你名字的侧面

作者：河野裕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译校：kinoko

天空的颜色定为粉色了，毕竟红色未免过于沉重。

不过实际试着涂色时，那粉色比想象中的淡一些。公交车的黄色倒是搭配得还不错，只不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惹眼。那么，这样一来，行道树该怎么涂好呢？

在整理储藏室时发现的三本填色画，每本大半还是空白的。因此，我们拿出彩色铅笔，打发闲暇时光。

坐在边上的冬明老实地给天空涂上了青色，是盛夏时期的穹顶那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纯真之青。果然还是青色更适合天空。

正当我看着他手边时，冬明面向这边问道：“青色，用吗？”

“不，只是在纠结树的颜色。”

“这样啊。”

冬明戴着黑框眼镜、是个冷静的10岁少年。我则已经20岁了——12月就21岁了。虽然年龄相差甚远，不过我们是好朋友关系。

在空调尚未退场的九月，下午5点时，我们一脸认真地对付填色画。彩色铅笔运笔时摩挲的声音令人心情畅快。但不久后，冬明停下手，说道：“茶萝不是笨蛋呀。”

“茶萝？”

“是一个朋友。我大概没提到过吧。”

“我可能听说过。”

冬明的话很是突然。不过，我猜在他的小脑袋里或许已经好几次困惑着不知该把这件事说出来还是留在心底了。冬明虽然不沉默寡言，但却是个细腻的家伙，如果有什么不经过考虑的话说出口，他自己会比对方更先受到伤害。

然后呢？——我追问后续。冬明接着说道：“茶萝不太擅长说话。他大概不怎么能把想的事情用话说出来。可这不是笨呀。”

“我懂的。”

在我以前做兼职的时候有个类似的女孩子，虽然是大厅负责人，但员工手册上没写到的措辞就不太能说得出来，因此有收到过挺蛮横的投诉。在朋友之间也被贴着“不会工作的人”这样的标签。

但平静地交谈时，她的话就很明智，思路清晰，头脑转得也快。只不过，话语像是没能跟上这速度，就像最新款的电脑还连着又老又缺保养的打印机一样，只是不擅长输出罢了吧。而那绝对不是笨。但周围人不看好，她本人也没有自信。

冬明一边仔细地用鲜艳的青色涂着天空和云朵的边界线，一边继续说着：“老师讨厌茶萝，然后还经常对茶萝生气——用常识想想你就很奇怪——之类的，总是这么直接说。”

冬明在说到“用常识想想”时，声音有些畏缩，似乎是在苛责他自己说出来的话。

我用某本书上读到的知识说道：“按照爱因斯坦那位聪明的老爷爷说的话，‘常识’似乎就是人到18岁为止所收集的各种偏见。”

“这样啊。”

“当然，不是什么常识都是偏见。太阳东升西落是常识，但不是偏见。不过，差不多还是能理解那说法。”

那也是自我警示的话。在考虑事物或和人说话时，拿常识说事就未免不够中肯，感觉是图方便就把本该举证的东西都丢了，是强加自己价值观的一种懈怠。

行道树的颜色定为水蓝色了，用淡淡的颜色覆盖整体。我取着彩色铅笔，同时继续说道：“相信爱因斯坦的话，那小孩子的常识应该比大人的还靠谱些吧。”

“是吗？”

“毕竟，50岁的话，32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偏见的收集，是吧？那就太老旧了。但我的常识是两年前才刚形成的，而你还在收集中。明白吗？”

“嗯。”

“也就是说，如果常识确实是偏见集聚堆的话，年轻人的常识基本是新的，应该会更靠谱。老师那些什么老掉牙的常识，当成耳边风就行了。”

冬明沉默了一阵子。

这期间他涂完了天空，把青色铅笔放回了盒子里，但没有拿下一种颜色的彩色铅笔，眼镜后面那双认真的眼睛望着填色画里还空白的地方，说：“跟旧东西比起来，新东西才是正确的吗？”

感觉冷不防地被指摘了，我微笑着回应：“该怎么说呢，确实，我也不清楚。”

我不经意间基本上把“陈腐的思考”和“错误的思考”划了等号，但确实不全是这样。这大概也是我偏见收集中的一种吧。

冬明偶尔会像这样指出我这边的错误。小学五年级的他，有着远比我更公正、美丽的视角。

“但我还是会觉得大人在和小孩说话的时候拿出常识很狡猾。”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的常识都有些不同。明明常识的内容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为了自己的立场而单单输出自己的常识，就很狡猾吧？”

冬明微微点头，答道“这样啊。”这孩子用这么一句话来表现各种各样的情感。有很高兴的“这样啊”；也有泫然欲泣的“这样啊”；基本能理解但也有点疙瘩，而那疙瘩不太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时那种困惑的“这样啊”也有。

我快速地给行道树上色。粉色天空和水蓝色行道树的组合颇具美感，像是某处遥远行星上令人怀念的景色，看起来和章鱼样貌的外星人很搭配。不过那边行驶的黄色公交以其现实的细节凸显了出来。

伴随着彩色铅笔移动时的沙沙声，我思考着常识这件事。我们在生活中把偏见唤作常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知道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客观真实。尽管如此，在决定什么的时候——在制定法律、去爱某人、在回答小孩子纯真的提问等情况时，不得已要不懂装懂，哪怕是要用上称之为“常识”的偏见。

虽说如此，也不该想当然地大肆主张吧。得要记住这些其实不明白的事情，非常小心地对待才行。

冬明开口：“老师很喜欢常识。像批评茶萝的时候，总是用到它。”

“嗯，然后呢？”

“然后，今天颜料不见了。”

还有棵行道树仍是白的，但我停下了手头的彩色铅笔。

我尽可能平和地问道：“颜料是指？”

“学校里的，画画颜料盒。里面明明是13种颜色的，现在变成12种颜色了，本来应该有紫色，但不见了。”

“为什么会不见了？”

“因为※贾巴沃克偷走了。”【译注：贾巴沃克：ジャバウォック（Jabberwock），《爱丽丝梦游仙境》及《爱丽丝镜中奇遇》中的恶龙】

冬明拿来紫色的彩色铅笔，眼镜后那双认真的眼瞳一直盯着它。

“老师生气了，所以贾巴沃克来了。然后，我们的颜料盒里就缺了紫色颜料。”冬明有些困惑地皱着眉如此说道。

第一卷 第1话 我有大概七年以牧野为姓生活着——三好爱

有个场景明明不值一提，但我记忆深刻。

客厅电视里是幼儿向动画英雄的画面，那是个玩具广告，英雄用明朗的笑容喊着“一起玩吧”，冬明则大声地回应“玩吧”。

对那声音，我不禁感到像是孤寂又像是悲伤的心情。因为那纯洁无瑕的事物过于沉重，让人觉得无法长期支撑下去。但我下定决心不能撇下冬明，就算勉强也得要继续支撑着他。

当时，冬明还只有3岁。

那时候的冬明看上去和同龄小孩没有什么不同。虽然说话能力的发育有些迟，但还能算个性范围内。冬明是个手指灵巧的孩子，很早就会自己穿鞋子、扣纽扣之类的。

我开始担心冬明有什么异常那会儿，是这孩子大概5岁之后。从那时候起，冬明似乎很讨厌外出。以前我带他出去买东西或者散步的时候，他明明还会很高兴地自己穿上鞋子，高声催促“快点”。

如果说只是讨厌外出，那当然还是有很多这样的小孩子吧。但即使是和冬明约好买他喜欢的巧克力或扭蛋玩具，勉强拉他出门，去超市或者公园，他也会堵住耳朵蹲下来。

“太吵了。”

那孩子这么说道。

起先，我寻找原因，是放着广告的收音机音量太大的问题吗？是因为附近玩耍的孩子们声音太大了吗？但看起来不是。和实际声音的大小没有关系，附近如果有些不认识的人，冬明就会感到嘈杂。一想到“感官过敏”这种词，就在网上查了查，有些描述说伴随着发育障碍的情况比较多。

“发育障碍”这四个字让人感到一阵恶寒，像是站在没有护栏的高处俯瞰远方的地面。

——不对，冬明不是那样。

很想像这样无根据地摇头否定，但也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我在某个周一——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的休息日基本是在周一和周二——拜访了室内的儿童咨询所。但仅限于那时候，那孩子很冷静，问题也很流利地回答了。因为智力和运动能力方面都没有什么相关的问题，工作人员们表达出来的气氛也都是“会不会是担心过头了”。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到介绍的医院去检查了一下，不过也没发现什么。

我大概确实操心过头了吧。毕竟不习惯人群中的情况也是有的，而且也可能是冬明还没有能很好表达那种不快感的词汇，才用“太吵了”这样的话来替代。

我想法子说服自己，之后一段时间里投入到了工作中去。我喜欢工作，可即便如此，在失眠的夜间，对冬明成长发育方面的不安仿佛会突然冒到我眼前。这里所说的不安，感觉像是浴室里的黑色霉斑，不经意间范围就扩大了，而一旦注意到就一直很扎眼，很无奈。而我对孩子的这份不安没有什么有效的漂白剂可用。

对我来说，冬明毫无疑问是个“好孩子”。

或许多多少少带了点偏袒的目光，但他确实是个听话懂事又温和的孩子。有很喜欢的糕点时他也会问我“妈妈吃吗？”虽然讨厌刷牙，但也不会因此懈怠。即使房间里散落着玩具，只要一句提醒他就会老实收拾好。入学之后学习也很认真。虽然不太擅长记汉字，可文章阅读没什么问题，因此语文成绩也不差。

冬明温和、认真、令人骄傲。但对于这孩子，我还是有些在意的地方。比如，他太坚信自己的空想世界了。

他有个很明显的癖性，会针对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吵闹着说“不见了”。诸如图书、玩具之类，视情况还有公园之类的。原本哪也没有的东西，他还说着“昨天还在的”并且开始拼命找。以前我也会陪着他装作一起找，但大概有些累了，最近都只是很敷衍地回应了。

而且，我还很担心他认生。在初次见到不认识的人时，冬明似乎会凭第一印象判断对方是善人或恶人，亦或是朋友或者敌人。他对这类事情固执己见，即使对方用温柔的声音搭话，他也还是低着头，闭口不言。

大概是这性格的问题吧，冬明在学校里好像也没怎么交朋友。今天春天开始说“头很疼”而早退的情况增加了，但试着在医院检查看了又弄不清楚原因，院方只告知我说或许是心理方面的原因。而他那头疼也没有改善，最近更是对上学这件事本身也讨厌起来了。

如今，已经10岁的冬明仰头望着我说：“颜料有一种不见了。”

九月九日，周四，是午后下了场大雨的日子。

这孩子的颜料盒里，12支颜料全都收拾起来了，而那起初就是12支在里面无误的，毕竟是我按照学校指定的买来的。

然而冬明似乎坚信那些颜料一共有13支。

“紫色的颜料没了，是贾巴沃克偷走的。”

这孩子很久以前就很中意贾巴沃克了，那看起来似乎是个怪物的名字，大概是在动画之类的哪里看到的吧。对于自己周围不见的东西，冬明相信是贾巴沃克的原因。

小孩子就是会空想着玩的吧。不过，冬明已经10岁——是小学五年级了。也该是时候分辨现实和空想了吧。如果只是相信圣诞老人之类，起码还会让人感觉是家长的辛劳得到了回报，很可爱。但认真地相信什么礼物也不会留下的怪物这种故事着实让人困扰。

对于冬明，我没打算发火，只是觉得不安，并且有一点悲伤。

可是。

“那一开始就只有12支吧？”

我这回答，连自己都听着像是在生气，不禁想叹气。

＊

“我在想那孩子会不会是HSC。”

听闻，枫把还装在罐子里的啤酒送到嘴边，歪头问道“那是什么”。

我用网页上读到的话答道：“Highly Sensitive Child，感受能力丰富、敏感而纤细、容易受伤的孩子。”

枫从鼻子里哼出一丝气，笑着说：“真是什么都有名字啊。”

“认真听，好吧？”

“不好意思。不过，用不着特地用那种英文首字母来指称，也是一看就知道的吧？冬明就是个敏感、有点容易受伤的孩子。”

“有点吗？”

“这倒是不知道了。”

我把枫买来的Smirnoff Ice麦芽酒送到嘴边。每周，在周日晚上和枫像这样在自己家客厅里干杯已经逐渐成为习惯。冬明在边上房间里睡着。那孩子大概晚上九点过后就会睡觉。

枫把盘里的花生放入口中，说：“不过，有名称倒是好事呢。莫名让人安心。”

“是吗？”

“这样的话，倾向或者对策之类的，只要搜一下基本就能马上知道吧？”

“好像不要干涉太多比较好，给他准备可以躲避的港湾，让他早点休息。所以也有点难说出叫他去上学的话。”

“会很为难？”

“算是吧。”

小学果然还是该让他好好去吧。现在的冬明，倒也不是完全不上学，但照这样下去，可能总有一天会演变成那样。

“小学这种，我倒是觉得随便一些也行的。”

“但太晚学习的话，要跟上会很不容易的。”

“在家里也还是能学习的呀。”

“就他一个人吗？我毕竟还是有工作的。”

“我当家庭教师吧？”

“你也有自己的事情吧？还有学分呢？”

“大二的时候努力了，所以今年比较有余裕。”

话虽如此，也总不能真就把冬明的事情都交给枫。不过我没有余裕雇家庭教师，由我盯着冬明的学习就更不现实了。工作和家务就已经有得忙了，或者应该说是到了应接不暇的地步了。给冬明吃的也基本是现成的饭菜，休息日才将成堆要洗的衣物投进自助洗衣机也是常有的事。在枫来之前姑且会理一下客厅，但也称不上是收拾，只不过是把客厅里乱糟糟的东西塞进卧室、把散乱物品的坐标移动一下罢了。所谓的社会，在构造上还不能很好地让人兼顾工作与家事。

“爱阿姨太努力了些吧。我虽然觉得好好地放手还是挺难的，但冬明应该也注意到自己的母亲很辛苦吧。”

那可该怎么办呢？类似这样的话不经意间涌上嘴边，但我就着Smirnoff Ice咽了下去。枫不太会喝酒，所以已经涨红了脸，像温和的大型犬那样略微湿润的眼睛看着这边：“我觉得一周差不多三天的话，还是能陪陪冬明的，可以看着他的学习情况，和他一起打扫房间之类，然后等爱阿姨你回来。”

我暂且先说了句“谢谢”。

但对于那之后要接的话，则很烦恼。

如果考虑冬明的情况，或许应该哪怕是勉强枫，也要接受这孩子的温柔和好意。但，这样一来，真的能让冬明不会丢失上学的习惯吗？而且让枫勉强处理冬明和我的事情也还是不对。

结果，我像是逃避似地回答：“上学的事情，我也有在和班主任老师谈，或许冬明是被谁捉弄了。”

“那个人，能信任吗？”

“嗯？”

“班主任老师。”

这我不知道。不过，让枫过于担心也没用。

“好像是个评价良好的老师呀，和学生关系也挺好的。”

“不过，冬明好像不太擅长和老师打交道啊。”

“毕竟那孩子有些挺顽固的想法。”

对于第一印象定为“讨厌”的对象，他就很难与之相处。虽说他应该是不太适应像学校这样会强求随缘结交人际关系的地方，但作为家人，就这么任他不上学也不好。

“最近，我打算去见学校心理辅导处的老师，到时候也会跟班主任老师谈一下。”

从枫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枫不太能接受我这个回答。不过，这孩子大概是想着以他自己的立场不该说什么吧，枫低声回答了“哦”，然后，他像是略顾虑这边的样子，细声开口道“听过贾巴沃克的事了吗？”

我不禁沉下了脸，点了点头。

冬明为什么要相信那样荒唐无稽的想象呢？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吗？我试图回忆自己10岁的时候，但不太能想起来，可总归也该稍微现实一些了吧？

“枫你呢？一直信那种信到几岁？”

枫把罐装啤酒凑到嘴边，花了些时间才回答：“记不得了。感觉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嗯，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一般来说，从懂事起，应该就会区分现实和幻想了吧，哪怕只是个大概的区分。

查过关于HSC的内容后，就会发现冬明有很多符合的特征。难以应付人群，对声音敏感，真诚，会被周围人的情绪所左右，也会为了避免丢三落四或做错事而非常谨慎，一下子发生各种事情时还会感到不快。另外，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喜欢空想这一点感觉就是在说贾巴沃克的事情。

枫把罐装啤酒放到桌上。那微小的声音莫名有些冰冷。

“我觉得那不一定就是假话。”

“你是说贾巴沃克？”

“当然不是说真的存在那样的怪物。不过，怎么说呢，会不会现实里发生的事情在冬明眼里就像那样的呢。”

“是说颜料本来就是13支吗？”

“虽然不是这么说，但人活在世上就是会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吗？”

“不太能对得上记忆之类的，或者事实和回忆有差异之类的。”

“比如？”

由于思考事情时的习惯，枫略微低头，皱眉。那样的表情和这孩子的父亲有些像。

“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喜欢的女孩子。”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是同班同学？”

“嗯，不过，那女孩的名字想不起来了，可能被贾巴沃克偷走了。”

“会不会只是忘记了而已？”

“初恋女孩的名字会是能忘记的吗？。”

说不好。但我的初恋倒也是在小学的时候，对方的样貌有些记不清了，声音也完全想不起来，可名字还记得很清楚。

我再次把Smirnoff Ice麦芽酒送到嘴边。这酒我很喜欢，或者说，是喜欢这种能直接对着瓶口喝的酒。

“比起考虑是怪物偷走了记忆，单单就是忘记了的情况才更让人接受吧？”枫说着，点了点头， 但似乎没打算就此结束话题。

他眉间挤出皱纹，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可那是因为我们有常识吧。从更理性中立的角度来想的话，想不起来曾经最喜欢的女孩子名字这件事或许就和有怪物差不多奇怪。”

“你是认真说的吗？”

“还挺认真说的。”

我觉得枫似乎太过于想去肯定冬明了，这让我有点生气，总会让我觉得自己作为母亲可能不够格。

但从枫的态度或许是出于他的立场吧。但不能连我也对冬明的任何事情都加以肯定。毕竟教冬明“常识”也是我的义务。

“还有一件事，我有个不可思议的记忆，感觉看到过爸的尸体。”

我不太能回答这句话，用力抿紧嘴角，没来由地拨弄着左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

不过，这不可能，毕竟那天枫在自己家里。

枫小声道了一句“抱歉”。

＊

关于未来的梦想之类，我从小学起就有一贯的想法。

没有跟谁明说，毕业册上好像写的是“为了保卫地球而作提高循环利用效率的研究”这样自大的话，这只是因为偶然记得读过相关的新闻特辑罢了，真正的梦想并不是这个。

成为可爱的新娘——虽说是个低劣的玩笑话，但不完全是谎言，而是以构筑幸福的家庭为目标而生活。

这无疑是受了双亲的影响。我的双亲明显合不来，原因恐怕在父亲身上，总之，他是个迂腐的人，明明家里的事情什么也不做，却莫名对我和母亲很专横。然而我对母亲，非要说的话是看不起的。母亲只会平静地把对父亲的牢骚话对着我说，仿佛相信她自己是悲剧的主人公。看清楚了她是想把还是小学生的我拉拢到同一个战线，一起责怪父亲之后，我对于她这样的姿态感到很难受。

要是讨厌父亲的话，明明还是早点分了的好。再说，为什么要和价值观如此不合的人结婚呢，是太没眼光了？还是太不会做未来的规划了呢？我坚定地发誓不要和这个人一样失败，就这么生活了过来。

所以在学生时代，我和周围人聊不来。我的朋友们似乎都相信眼前的恋爱会有接踵而来的婚姻。但于我而言，不自觉地憧憬的对象、休息日一起玩乐的对象、合力经营所谓“家庭”共同体的对象所需要的能力显然是完全不同的。很想对她们说“要是混淆了这一点，就会像我母亲那样呢”，但我不会做这种特地把气氛变差的事情。

我对结婚对象所寻求的条件，细化来说的话数之不尽。

但本质上只有一点，那就是——在意见不合的时候，能够好好地沟通、一起寻找妥协点的人——这一点。高中时第一次交往的对象是与此完全相反的类型，他一有什么讨厌的事情马上就会沉默，他坚信自己是对的那些事情，就完全不会听一听我这边的话。对于我来说，他就是很好的反面例子。交往前看上去温柔又认真的人也可能潜藏隐患，还好我能注意到这点。

我相信，从恋爱中舍弃刺激感和心动感，换来的就是完美的婚姻。我要追求的不是容貌俊美的男性，也不是薪水高的男性，重要的是能够把工作和家事都视作共同经营家庭的任务，在价值观的天平上公平对待。因此，对于洗衣做饭得要有最低限度的经验。

我倒并没有对此抱多大的奢望，不过满足这条件的人实在不多。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大学时期的恋人说是“对结婚也太没梦想了。”那时候我们虽然在日常对话中很合得来，但涉及到结婚生活的规划时完全谈不拢，这话就是那会儿演变成争吵时说的。

我对于结婚，确实没有做什么梦吧。

不过，遂着梦想结婚了又能怎么样呢？生活明明是在现实中度过的。

我遇见牧野英哉时，是24岁。

他比我大九岁，刚离婚，和一个儿子共同生活。

英哉先生和我至今为止遇到的男性感觉很不相同。在很早的阶段与其说是一见钟情，更不如说是在本能上感觉性情相投。然而凭那样抽象的感觉，是无法下定结婚这样关系一生的事情的。

用冷静的眼光看时，英哉先生是个挺难判断的对象。由于他独自养育着一个孩子，对于家务事应该有些了解。他还很好说话，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或者反驳都会诚实地作出回应，这点就很棒。他不太符合他这个年纪，有时候感觉像个孩子，要是看到上下两排的那种扭蛋机，就会一个个看过来。我虽然并不讨厌这样，可家里小玩具增多也还是会有点烦恼的感觉。以及，我还是在意他的离婚经历，毕竟他有可能存在一些表面交往时所看不到的问题，或许就是离婚的原因。

见到他的儿子——枫的时候，是认识英哉先生的大概两年后，当时我26岁，英哉先生35岁，枫则是8岁。如果和英哉先生结婚的话，这个孩子就会成为我的儿子。我想象这些时感到有些紧张，不过枫是个开朗、不会让人感觉有壁垒的孩子。但如果一直看着他的表情就会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很天真，感觉他是不是在勉强些什么。

十二年前的八月，我们三人去了附近的小游乐园。

英哉先生和枫的关系很好，既如同年龄相差较大的兄弟，又着实有亲子的样，感觉他们毫不勉强地互相信赖对方，我对英哉先生的评分变高了。

英哉先生他去买冰淇淋时，我和枫两人独处，当时我下定决心问问他：“为什么选择了爸爸而不是妈妈呢？”

和英哉先生共同生活似乎是枫自己的意愿。

当时的枫，不可思议地一副大人样，困惑地笑着答道：“我也记不太清了。”

“是吗。”

“不过，妈妈还摆出一脸我肯定会选择她的表情，说话方式也是，说着任由我选，却一副答案已经定好了的样子。总觉得呢，那样子挺讨人厌的。”

我挺能理解枫的这番话，想着和这个孩子应该能好好相处。对于我说的“抱歉问了奇怪的事情”，他只是淡然地回答说“倒并不奇怪呀。”

那天，在回去的车里，玩累的枫睡着了。我一边听着旁边的呼吸声，一边想象着有这孩子和英哉先生的家庭。想象着像这样三人一起乘车，而我不是独自被留在单人公寓前面，是一起回到同一个家、一同打开玄关这样的场景。

我明明想尽可能想象得更现实一些的，但办不到，那是梦境般的幸福想象。

收到英哉先生的求婚是在三天后。

比预想中的还要早，我原以为互相之间应该还要再稍微进行一些清除外部屏障、理解、试炼的发展过程，所以慌乱起来，就这么想都没想回了一句“了解了”这样弄错场合的工作用语。然后我才清醒过来，修正了自己的话：“啊啊，请等一下，说错了。”

对我这番话，一脸认真的英哉先生像是要喷笑出来一样笑问：“不愿意和我结婚吗？”

“不是那样，在我回复之前，请先听一下这些。”

我准备了很长的“该向结婚对象确认的问题列表”，是小时候开始一条条写上去、反复推敲出来的。明明应该是要那样问的，但这时候一条也想不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蠢的问题几乎无意识地溜出了口：“为什么是我呢？”

原本想说些更现实的话，分担家事之类、工作方式之类、教育方针之类明明都想确认，但那看起来很蠢的问题确实是自己最想问的事。

英哉先生收起苦笑，说：“老老实实回答的话，倒是可能会被你讨厌的。”

“如果是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人，我就绝对不会和他结婚。”

“嗯，其实，枫很中意你。”

我没有掩藏自己“那算什么呀”这样的感觉：“那就不是你的意思？”

“当然也有我的意思在里面，不过，排优先顺序的话，怎么说也都是先看枫的意愿。”

“是吗。”

实际上，那是我很喜欢的回答，因为我考虑到，不轻视孩子的意愿是构筑幸福家庭中非常重要的一点。

我又再向他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我和你之间，有了个孩子的话……”

“嗯。”

“能和对待枫一样爱那个孩子吗？”

当然——我以为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但英哉先生的回答略微有点口齿不清：“爱他的自信是有的呀，而且还是挺强的自信。”接着，就在我困惑着如何判断时，英哉先生继续道：“你呢？会爱枫吗？”

然后，这回是我苦笑了。

我回复了跟他完全一样的老实回答：“爱他的自信是有的，而且还是挺强的自信。”

宛如桌上滚落的鸡蛋会裂开那样，我出于无可救药的现象，感觉会和这个人构筑家庭。

＊

然后我从三好爱成为了牧野爱。

姓牧野的七年时间里，大半是幸福的日子。虽然称不上足够周到的婚姻， 但结果挺好，当时的我这么想着。

我和英哉先生之间虽然也有过争论，但没有争吵。家庭内部有什么问题也都会得出颇具建设性的答案，偶尔有谁做错了，也会坚持要改善的意思。他和前妻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到了离婚的程度？我是想象不出来。

然而那婚姻生活突然迎来了终结。不，最后几个月倒是有些预兆了，或许其实称不上很突然。

不好的一方当然是英哉先生。这毫无疑问。

毕竟，他死去了。

如果是因为得病或者事故而死，倒会让我死心，我也还能继续爱他。

但由于是自杀，不论怎么想都是那个人的不好。

因为英哉先生没有和我商量最重要的事情。因为他全部独自担负着，选择了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个人放弃了和家人共同生活下去这件事。

所以我果然还是和母亲一样，没有相中对象的眼光吧。

但我和英哉先生的婚姻并不能说是错的，因为冬明诞生了。

我独自一人能够持续支撑那纯洁无瑕的事物吗？

每当夜幕降临，那份压力就会压住我胸口。

＊

接下来的一周——九月的第三周，冬明没有请假不上学。

会不会就这样适应学校了呢？这孩子是不是坚强成长了呢？周五下午，冬明的小学联系我了，说是那孩子因为头疼而早退了。

那天我工作怎么也走不开，没办法只好拜托枫。我像爱冬明一样把枫视作自己的孩子而爱着，尽管我是这么打算的，但那孩子似乎并没打算把我当作母亲，如今对距离感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我回到家时，是大概晚上八点了。枫给冬明准备了晚饭，似乎还帮他洗了澡。厨房里则给我留了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晚饭。惊喜和难为情之下，不知为什么就有点想哭了。

这时候的冬明感觉不太高兴地在看书。

我尽量轻轻微笑，尽可能用不带攻击性的话问：“怎么早退了呀？”

冬明视线依然落在书上，回答：“贾巴沃克来过了。贾巴沃克在附近的话，我头就会痛起来。”

又来了，贾巴沃克。

这孩子看来真的有了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

“颜料里的柠檬色，被贾巴沃克偷了。所以我颜料变成11支了。”冬明说着，指向颜料盒。

我又有些想哭，攥紧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那一开始就只有11支吧？”

冬明陷入奇怪的妄想之中了。

第一卷 第2话 伽利略审判事件的真相——牧野枫

我对撬棍有着鲜明的记忆。

在我上小学之前的稍早一段时间，因祖父过世而空置的家被拆了。想来毕竟老旧又没人住了，所以要拆成空地卖掉吧。不过，临街老屋的构造如果不通过一定程度的破坏留出空间来，大型机械好像就没法进入，所以首先就得由人工开始拆。

人工拆解工作如果托业内人士来完成，花费就挺多的，我爸似乎因此选择自己和熟人一起拆那临街入口处的房子。爸做的是建筑师工作，也懂得有关房屋拆除的方法。

就在我眼前，爸用他那细瘦的手臂握住金属棒子，将弯曲的那端卡到墙壁的木材之间。他手臂猛一用力，墙就伴随着巨大的响声裂开了。那道开裂莫名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当时的我还以为所谓的家会是更加坚不可摧且绝对的东西。在电脑游戏里，一旦从外面的街区回到家里，整个画面都会切换成完全不一样的。这样感觉来看，所谓“家里”，所处空间的感觉就很不一样。

但爸就用那弯曲的短棒，打破了家里与家外的边界。我惊愕于那副光景。

爸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说：“知道吗？这叫作撬棍。”

我当时并不认识撬棍，也不知道“类似撬棍的东西”被用来指代非常经典的凶器。

爸对摇头的我继续说道：“虽然液压挖掘机很方便也很强有力，可也有它没法进去的地方，这时候就用到撬棍了。它能敲碎东西，也能钩住东西撬开来，还能拔钉子。只用这家伙就能拆掉大部分的东西。”

当时我只是心里默默应了句“唔嗯”。

我对撬棍相关的东西没兴趣。比起这个，我对于逐渐遭到破坏而无法继续守护“室内”空间的墙壁、柱子着了魔。看上去如此坚固的家也会被人力瓦解掉，对此我颇受打击，也莫名觉得有些害怕。不过，断壁残垣另一侧看到的天空有说不出的耀眼，很美。

当我回想起撬棍，是那一年后的事情。

在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春天，父母离婚了。

那时或悲伤或孤独的感觉已经忘了，就像是被奇异的怪物偷走了一样，漂亮地从记忆中脱落了。但仍鲜明地记得当时的我想象着崩塌的墙壁及其另一侧的天空，以及死气沉沉的撬棍。

——所谓的家，是区区人力也能瓦解的呐。

房屋也是、家庭也是，都一样，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坚不可摧。

这样想着，我莫名感觉能接受了。

＊

若是要列举加入大学文学社团的理由，一定能列出至少二十个。

但前三个理由最为突出。首先是入会费和活动费便宜；其次是无论什么活动都可自由选择参加与否，不用花时间应付；而第三点则是因为千守辽在。

我对千守辽的了解谈不上多。虽然年级相同，但他生日早些，已经21岁了。学业方面，我想他应该是很会学习的那种家伙，所在的专业也是我们大学里偏差值最高的。除了学习能力，他的头脑也很灵活。大部分社团成员对他的评价是比较固执，而要我说的话，同龄人中比谁都要纯粹的，就是千守辽了。

在周一要听讲的课开始前更早一些时间就来学校，到Box社活动室露脸已经成为了习惯。上午的Box社人很少，基本就是千守辽独自在看书或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那天，千守辽在看很厚的书，好像是囊括了《爱丽丝梦游奇境》以及续作《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翻译，还附有大量注解的书——更不如说是将注解作为主要内容，为了标注对应位置而收录了小说全文的一本书。

被问及感想时，千守直言“总之又贵又重。”

他弓背蜷缩着，像是要被桌上摊开的书遮盖住似的，探头盯着书页。

坐在他对面的我对着他那发旋，问道：“你自己买的吗？”

“当然。”

“我出一半吧？”

“为什么？”

“毕竟，是因为我商量的事情吧。”

贾巴沃克。

冬明口中所说的那个怪物，在《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有写到。

“没什么，只是感兴趣就买了。就算你说的那些是个契机，也没理由分摊费用。否则商业制作公司都只能收到每个顾客一半的账了。”

倒不是说这档子事——虽然这么想，但不太能用话语很好地表述出来。千守从书页间抬起头，说：“冬明小朋友，很让人感兴趣呀。虽说才10岁就知道贾巴沃克这东西就够引人兴趣了。”

“不过只是名字的话，我10岁的时候也已经知道了。”

“你呀，毕竟怪嘛。”

“这话让你说出来还挺值得骄傲的呐。”

知道千守的人，大多会说他是个怪人，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的贾巴沃克，是《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出现的诗歌中描述的怪物，但即使重读也不太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怪物。原本那首诗里就尽是自造词，甚是让人费解。总之故事里的贾巴沃克虽是个可怕的怪物，但好像用名为Vorpal Sword的斩首剑能够出色地制服它。

千守翻开夹着书签的书页，说：“根据这里的记载，贾巴沃克被译为‘激烈议论的产物’。jabber是喋喋不休的激烈议论，wocer似乎是子孙、果实之类的意思。”

我连那名字的由来也知道，很早以前曾热心地调查过关于爱丽丝的信息。

“把这作为怪物的名字，还真是品位出众吧。”

“嗯。准备了身份不明的怪物，接下来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讨论它吧。卡罗尔果然有两把刷子。”

我对此的解释与千守的不同。

不过嘛，路易斯·卡罗尔把怪物命名为贾巴沃克的理由现在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冬明的贾巴沃克。

“最近，贾巴沃克好像偷了颜料，那小家伙的颜料盒于是就少了紫色。”

“是吗？ 冬明小朋友的颜料盒里有紫色呀。”

“他母亲和我认为一开始就没有紫色。不过啊，不觉得不可思议吗？为什么颜料盒里没有紫色这种主要颜色呢？”

在红、黄、蓝三原色之后，我觉得当然是选用绿色、橙色和紫色这几种混合色。 然而，在12色颜料盒里居然都没有紫色。

对于我这天真的问题，千守立即作出了解答：“颜料盒里，会优先采用即使通过调色也没法调得好的颜色。紫色用红和蓝就能调出来，所以有些颜色不多的画具里就没有。”

“可绿色就有两种哎。铬绿和黄绿。”

“嗯。这两种混合起来，就是常见的绿色。但是用绿色来调铬绿就很难哪。这就意味着，为了选用更难调出来的铬绿色，黄绿色也得选用了。”

“是这样啊。挺有意思的嘛。”

“不管什么都是有理可循的。世界上大多数事物都是专家挠破脑袋完成的，也有决定※芝麻盐中芝麻和盐配比的人。”【译注：芝麻盐：日本常见配料】

不太清楚最后那个例子的必要性，不过嘛，应该就是这样吧。

千守懂得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这让我很惊讶。而且，就像这次毫不犹豫地买来厚重的爱丽丝书籍一样，他会对感到有疑问的事物进行彻底的调查。大概是对知性的好奇心很强吧。

千守向我投来冷淡的目光，说：“问题是，冬明小朋友的事情。他为什么会说紫色颜料不见了呢？如果是谎话，撒这种谎的原因是什么？如果真觉得颜料盒里有紫色，导致他弄错的原因是什么？一定都是有什么原因。”

我对他轻轻摇头：“这部分嘛，无所谓啦。”

“为什么？不是想帮冬明小朋友吗？”

啊，他是这样理解的呀。

千守是个聪明的人，我也就不自觉地随性起来，话就没说清楚了，但似乎因此产生了误解。

“我只是说冬明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只是想让你对这种既特别又棒的事情产生共鸣。”

“不太明白，共鸣有什么意义？”

“总觉得，心情会很好的吧。”

在无足轻重的事情上，我喜欢当一说出“啊——”或“哦——”，就有“是呢”之类的话相呼应。虽然也不讨厌抱着要把什么问题解决的心态挠头思考，但视情况会显得傲慢。

千守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边，于是，感觉像是被催促了一般，我又开口说道：“一直以来呢，有个误解。你想，不是有伽利略这个人吗？”

“说什么有没有的，那确实是有的呢。”

“在众人都相信地心说的时代，那个人宣扬日心说，然后被教会告到法院了吧？因为和圣经的记载相悖。”

“即便是这样也仍坚称地球在运动，这意思吗？”

“是的，就是这个。”

虽然实际好像没有这么说，但这无所谓。

重点是伽利略审判事件的原因。

“我觉得这是个很单纯的故事，明明伽利略的主张是对的，教会却为了替圣经辩护而通过异端审判否定了日心说。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而用方便的幻想来扭曲事实，我觉得是群不可原谅的家伙。”

“知道，非常能理解。”

“是吧？这是满溢出来的正义感，就和看了电视剧而热血起来一样。不过……”

伽利略审判事件的背景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话题，它成为善恶对立的故事背后好像还有很复杂的情况。

我最近看的一本书里，是像这样写的：

“实际上，教会好像不是否定日心说。伽利略审判事件变成坐拥权威的教会和追寻真相的科学家之间的战斗这样一个故事，都是百年以后人们附加书写的。”

“嘿，还挺有意思。”

“嗯。真是个华丽的反转。”

其原因在于，无法原谅用幻想来扭曲事实的教会——这样想着的我这情况本身才是扭曲事实的幻想。

当然，伽利略审判事件不可能全都是谎言，伽利略应该确实是在一个和教会有关联的审判中被判决了吧，而那判决背后，有教会的推动应该也是事实吧。但伽利略被教会厌恶的理由，恐怕不止是“宣扬日心说”。因此我在想，教会把日心说作为攻击伽利略的材料这一点应该是事实。至少，就我所调查的情况来看，除了伽利略以外，没有其他因为宣扬日心说而被教会判决的科学家。

举例来说，虽然哥白尼早在伽利略之前提出了日心说，但长时间里都没有成为问题。他的著作《天体运行论》被禁是发行七十年后的事，而我想，这会不会是为了配合对伽利略的审判才姑且这样做的。更何况，我有读到，关于哥白尼一事，强烈推荐日心说对外发表的，还是教会那边的人。

哥白尼的日心说当时不太能为世人所接受。不过，这与其说是思想上的问题，好像更不如说是因为哥白尼所作星表的精确度不如基于主流地心说所作的星表。

实际上，和伽利略同时代出生、相信日心说的开普勒所作《鲁道夫星表》因为前所未有的精确度提升，一瞬间就驱逐了地心说的星表。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的人们，都不会否定显然更便利的东西。

千守说：“换句话来说，这是辉格史观。”

“那是什么？”

“就是把史实概括为肩负推动人类进步任务的英雄和企图控制人类进步的麻烦人们之间的战斗，无视一些龃龉的地方，又或者是歪曲情况，把历史收拾成现在的我们能够轻松接受的样子。”

“真是什么都有名字啊。”

“也不是什么都有。只不过，常有的事物大多都有名字。”

嗯。那种事情大概是常有的事吧。

现在的我们看来，把伽利略审判事件概括成“迫害日心说的教会以及拼死抵抗、为人类进步作贡献的英雄伽利略”这样，可以欣然接受，但那不是客观正确的历史。

“我们初中的时候，理科老师有讲到过审判伽利略的事情，总结说不能容忍自以为是地歪曲正确事物之类的话。但那个老师大概就是以某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把那个审判当作科学对抗宗教的故事。”

“然后呢？”千守发问。

我才总算回到冬明的话题。

“不容置疑的正解之类，其实谁也不知道的。所以，如果我开始否定冬明的贾巴沃克，那会不会也只是在盲信某种幻想呢？”

毕竟，我还不知道日心说的真相。

或许“形成科学对抗宗教这样的构图是后世的人们附加书写的”这样的情况才是谎言也说不定。其实教会确实迫害了激进的日心说也不一定。一旦开始怀疑这样的事情，就像镜子对镜子一样没完没了。

为了终结无休无止的事物，我最终会想决定用诸如爱、诸如正义之类happy的事物作答。但潦草对待那些事物的话，就会容易看不到真相吧。或者不如说，是可能会忘记“看不到真相”这一前提。

因此，初中老师那以确定的口吻讲着不确定事物的嘴脸，以及一边说着“不能容忍自以为是地歪曲事实”一边相信着幻想的那声音，这些最好都把它们放到内心的显眼之处，以便在自己无意间想高举正义旗帜的时候能够看到。

千守呆呆地说：“你是苏格拉底么。”

“嗯？”

“啊不，可你也并不是想完全放着冬明的事情不管就好吧？”

这倒确实是这样。

“但我不是想为冬明做些什么，而是爱阿姨——啊就是冬明的母亲。”

“知道，之前就听说过了。三好爱阿姨。”

“嗯，爱阿姨是个坚强的人，但还是对这些事会感到累的吧。要是能帮上哪怕是一点点的忙，我也会想去做的。可是，就因为这个而否定冬明的世界那样的东西，还是不对。”

因此，我不是想对冬明的贾巴沃克做些什么，只要做些更细微的事情就很开心了。比如在爱阿姨回家前为她做一碗美味的味增汤、好好收拾房间。要是能像这样哪怕只是稍微减轻她的各种压力，那就应该知足吧。

千守的视线停留在长桌上好一会儿，他看上去难得说不出话。反复眨眨眼、用左手摸着鼻翼之类，然后总算开口了：“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我知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所以说，会想着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办。还是很在意冬明小朋友给架空怪物取名贾巴沃克的原因，就调查了一下。”

“这种事情还可以去调查的吗？”

“总之，我在想，冬明小朋友是不是因为有什么创伤。你懂我意思吗？”

当然，懂的。我们有着显而易见的创伤。

爱阿姨和冬明，在五年前还和我一样，姓牧野。当时，冬明五岁。当时的事情，他会记得也并不奇怪。

“五年前，也有贾巴沃克。”

千守说着，递给我一叠打印纸。

＊

我爸——牧野英哉是个有些出名的人，但主要是消极意义上的出名。即便现在在网上搜索那个名字，也还能看到一些报道文章。

而他出名的契机，是某个男性的自杀。

当时那个男性39岁，似乎有妻子和一个还很小的女儿。列举他情况的话，基本上看起来就很幸福，但好像大概两年前患上了精神障碍。

就在自杀前，他在Facebook社交软件上刊载了一篇很长的日志。我也读过，知道内容。

他在37岁的时候建了房子。梦想着拥有自己房子的他，以对于收入而言颇为勉强的价位，和妻子共同申请了最高额度的贷款，似乎想要建成多年来一直在脑海中描绘的理想房屋。既然他本人是这么写的，那应该不是在撒谎吧。但是那栋房子——据他所说的话——尽是缺陷。

好像并不是在那住不下去那样程度的糟糕房子，但和工程公司所商谈的有不一样的地方好像也是事实。他列出了这样的17项。诸如明明反复确认过但客厅照不到阳光结果不得不在白天也开着荧光灯、用在墙上的隔热材料比预定的少导致冬天太冷之类的内容。他虽然有向工程公司索赔过，但甚至都没有得到像样的理睬。后来有跟律师咨询过，但商谈记录基本没有保留下来，有的只是建筑师在图纸上字迹潦草的备忘，而那备忘——从他的认识看来——很难说足够反映了商谈的内容。明明有不少的遗漏疏忽，但由于没有能够证明那些的记录，似乎很难从法律上起诉工程公司。

在他的Facebook上，刊载着从工程公司的销售代表那边所收到邮件的大意摘录。只看那篇文章的话，确实会感觉工程公司方的应对很冷淡。但比起对于工程公司、比起对于销售代表，他自己对于工作潦草的建筑师好像有更大的不满：

最近回家成了件痛苦得不得了的事。真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得为了这样的房子持续还房贷。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居家时间现在变得比什么都还艰难。一想到这是那样的建筑师设计的房子，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要是把商谈内容全都录下来了就好了。要是把具体内容整理成书面形式，每次都要求签名确认就好了。但是，当时我还信着那个建筑师。无法原谅信任过那种男人的自己，光是想到住在最讨厌的男人建的房子里养着孩子就气得直发抖到什么也没法做下去。都是这些让我得了心病，自己的生活也已经乱七八糟的。——像这样的话在日志里反复出现。

那篇日志中，还有这样的一段：

——所谓的房子是家庭的基础，也应该是象征。本该最理解这个的专家却做着这样没有心的工作，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我读完那篇之后，又考虑起撬棍的事情。

为了人力瓦解明明其实不可靠但又像看似很坚固的幻想的家，而准备的道具。

要想按照法律起诉工程公司或者建筑师的话，就必须明确地证明被害情况，律师好像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啊，决定去死了，为了证明你轻率对待的东西其实是能够夺走人命这种重要程度的事情。

那是日志的结尾，而他大概真的死了。

在那篇以定罪为目的的Facebook日志里，工程公司和负责该工程的工程师当然都被实名公开了。

不消说，那建筑师就是我爸。

我对于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房子这东西毕竟是高价商品，也能够理解存在着没有达到购置预期就感觉挫败的人。爸会在工作上偷工减料这一点我是不太相信的——那个人一直都很认真，而且好像对工作很有自豪感——不过，事实就不得而知了，仅凭对爸的印象，没法断言这些全都是没由来的怨恨作祟。

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篇日志公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的文章四个月来都不为人所知，虽说，应该还是有几个人读过的，但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某一天，一篇介绍这篇日志的短文在社交平台上迅速扩散，在短短几天里就有好几个人燃起了对我爸的怒火。

还有账号拿出明显不符合情况的法律、得意洋洋地写到会犯什么什么罪。有某一个人这样写之后，周边的人也囫囵吞枣地理解，产生了大量复制粘贴般的文章。这些我当时就知道了。社交网络上的怒火以其惊人的热量，瞬间甚嚣尘上，开始涌现各种总结文章。其中有些写有爱阿姨和我的名字，也有些曝光了我们当时居住的公寓地址。完全胡诌出来的那些关于我爸的经历也像事实一样传播起来。而那日志也再次扩散开来，类似的文本在社交网络上瘟疫似地增加。我们家里开始接到带有威胁性的恶作剧电话，因此把固定电话线都拔掉了。

我明明在事件的漩涡中，却不太能理解是谁在对着什么宣泄怒火。感觉一定是有各种各样的争论点，其中也包括误解或者臆想，说不定其实谁也不知道那怒火的全貌吧。

社交网络的狂热度又持续了三个月，在得知我爸自杀后急速冷却了下来。大概在我所不知道的某处的某人取而代之成为了黑盒化怒火的目标吧。

一方面，那波狂热无论涌向了别的谁，现实也不可能悉数恢复原来的状态。损坏的事物仍处于损坏状态，疲惫的人仍然疲惫着，余震一样的攻击也还暂且持续着，当写着“请去死吧”并寄给爸的信送到时，我想着“已经死了啊”但想笑也笑不出来。

当时的我，读高中一年级。在学校里的生活异常艰难，正烦恼是否要退学并选择※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暂且不去学校，这样犹豫不决时，爱阿姨决定尽早搬走。当时，明明最受伤害的无疑是爱阿姨，但她冷静迅速地一一作出判断。总之，我想她已经因为无论如何必须保护冬明而拼尽全力了吧。【译注：高卒认定试験：高中辍学者能凭这个高卒认定获得考大学的资格。】

爱阿姨搬家前，提交了恢复原姓氏的申请书，改回了“三好”的姓，因为爸——牧野这个姓名已经众人皆知了，我也觉得恢复原本的姓是合适的判断。

她向我也提出了改姓为"三好"的建议。为此，每个孩子也需要提交申请，如果我自己愿意的话，那也可以独自保留“牧野”这个姓。

我想，要说我这还算不上长的人生中有什么能称之为“决断” 的话，大概就是那时候了吧。即使对我来说，爸的名字也还是个重负，毕竟对此有充分的实感了。但最终，我选择了仍然以牧野为姓氏生活。

而那，不是为了守护爸的名誉之类的东西，也不是出于对死去的那个人的什么顾虑。老实说，我怎么也不觉得爱阿姨或冬明是家人。虽然我很喜欢这两人，但说到底，要依赖出生时被强加的所谓“家庭”而生活这种事，总觉得很不太靠谱。因此，那两人越是重要，我越是想更加积极能动地以诸如朋友、恩人之类自己决定的关系来称呼。

因此，我保持着牧野的姓氏度过了剩下的高中生活。

爱阿姨在搬家前选择的，在她毕业的大学附近。和原本生活的街道有一定的距离，但坐新干线的话也就一小时左右的距离。大概是由于没有余裕的时间从容挑选，就姑且选择了熟悉地理情况的地方吧。

在新的高中里，没有人注意到我是牧野英哉的儿子。更何况，大家大概都把我爸的事情忘了吧。不，说不定新学校里的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那起事件。当时，在我眼里看来仿佛世上所有人一个个全都与我们为敌，但现在想来，那是应该是错觉，或许只是为数不多的人把他们自己当作世界的一切那样谈论着那些事物。

爸死后，我没有再谈起关于他的事情。

例外只有一人，只有对千守是例外。

偶尔会突然想说说心里话，那时候，正好千守就在眼前，我感觉唯有对他全部倾诉出来也无妨。不是说千守很温和，也不是说我和他关系特别好。不对，稍微也有这些原因，但在本质的地方不一样，原因在于千守是个头脑很好的家伙。

我认为，公正的姿态是知性所产生的结果。

所以千守是公正的，既不会无意义地把我和我爸联系起来然后改变对我的态度，也不会对我爸的事件作出片面的善恶判断。从他的口中也不会说出一些离谱的安慰似的东西。

在深夜的家庭餐厅中和千守谈起我爸的话题时，那家伙只是说“真是什么人生都有啊。”

而且，正因为千守始终是个公正的家伙。

因此，如果冬明有创伤，千守他会怀疑和我爸的事情有关联也是当然的吧。

＊

千守递过来的打印纸，印着当时推特上的推文。还只是五年前的事，当时我的感受如今仍然记忆犹新。

我皱起眉头，第一次对映入眼帘的信息感到恶心。比起推文内容，附在边上的那些头像、名字之类更加激起我的情绪。当时的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残似地持续搜索着爸的名字。

千守指着其中一篇推文，问：“这个账号名，KISASAGE，认识吗？”

“啊啊，知道。”

深蓝色背景中是什么人面部变形后的插图——看起来既像少年也像短发的少女——以此为头像的账号。爸的事情发展成问题时，它在相当早期就持续发着带有怒火的推文。

千守用指尖稍微划了一下，说：“问题是，这个用户名。”

推特账号有“账号名”和“用户名”这两样设置。在千守的指尖，KISASAGE这个账号名边上写着比较小的用户名，是“jabberwock”——贾巴沃克。

“只要追溯日志就清楚了。可以看到，这个账号积极发言，把你父亲的事情闹大。首先是KISASAGE的朋友作出反应，接着是周边的人们，这样。”

贾巴沃克，冬明口中反复提到的怪物。

冬明也调查了爸的事情吗？然后他注意到这个用户名，以此给空想的怪物取名为贾巴沃克吗？真是这样？

千守边把打印纸放回包里，边说：“我很明白你想保护冬明小朋友所特有的世界之类的东西。而那，我觉得是很正确的事情。真的。不过，我总觉得，不能放任贾巴沃克这样的东西不管。”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才好，我又皱起了眉。

第一卷 第3话 不在疾病列表上的东西——三好爱

我在工程公司做销售。除了大学时期的兼职以外，我没有做过其他工作。

建造房子的公司，大体上分为三类。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业务的大公司是房屋建造商，地域密集型的小规模专家集团是工程公司，大概位于这二者之间的是地区建筑商。

工程公司和地区建筑商之间很难划出分界线。目前，我工作的“安居工程公司”名字里虽然有“工程公司”，但在一般定义上被包含在地区建筑商里。我们的规模不怎么大，不过，同一个母公司下面有七个不同名字的公司，集团整体一年间建造大概六百栋房子。由于乍一看是不同公司的多个工程公司，因此吸引了广大的客户，这就是我们集团的目的。即使内部的技术相同，对名字为“安居工程公司”和“向日葵屋”感兴趣的人也各不相同。

在那个周日，上午和下午各开一次的商谈会结束后，接下来就很平静了。我在自己的桌子边给土地不动产信息整理清单、回复客户发的邮件中度过。

邮件里，有个关于建造中房屋的索赔有些复杂，我把对此的回复内容给邻桌的园田先生确认。园田先生是同在销售部门的前辈，也是我刚来这家工程公司时负责带我的人。他已经大概45岁了，是个看上去仿佛从优质家庭里出来的少年般的矮个子男性，如今我也会跟他商量各种各样的工作事务。

有顾客打开入口的门时，是大概下午四点。

是没有预约的顾客——恐怕是初次来店吧，三十多岁的夫妇带着两个小孩。带着小孩来的顾客，不会太冷淡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立刻向园田先生确认。在我们公司，通常是由最先向顾客出声招待的销售人员负责对应的顾客。

——该怎么做？

我用视线问。

——你去吧。

就这样，伴随着园田先生视线的移动，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露出工作用的笑容，出声说“欢迎光临”。

开口回应的，是女性那边：“呃，还什么都没定，但想咨询关于房子的事情。请问没有预约也没关系吧？”

“当然了。感谢光临。”

我带着那一家人，来到二楼一间商谈用的大房间里。那里摆着三套白色桌子与柔和色调椅子的组合，桌子里有建材样本和宣传册，边上准备了供孩子玩耍的游戏垫空间。墙的一面是窗，可以看到对面的大公园。由于是建在旧城址上的公园，可以看到还留有气派的护城河。

本来打算带这一家都到桌边，但实际就座的只有夫人。做丈夫的则瞥了一眼儿童用的空间，问：“那边可以用吗？”我回答说“当然可以”，然后问他们需要什么饮料。桌上备着记有几种饮料的简朴菜单。

收到为四人点的饮料要求后，我向坐在位子上的夫人递出了需求调查表：“不介意的话，请在这上面填一下，不全填也没事。”

“这上面，填了住址的话就会收到广告吗？”

“会向您寄送指南，不过只要您说一句就能取消。”

“那还请取消掉吧。”

我在楼梯口前放了防止儿童滚落的护栏后，就下到一楼准备饮料了。冰咖啡和橙汁各一杯，然后还有两瓶可尔必思。说起来，今天还挺热的。

在各个杯子里倒入饮料时，园田先生发问：“怎么样？”

“感觉夫人比丈夫那方更积极。”

“饮料占卜呢？”

“不错呀，是中吉签吧。”

饮料占卜，是在上一家工程公司时，一个做销售的后辈女孩子提出来的，她说，选择红茶的人似乎比选择咖啡的人更好谈，选择果汁的则比选择红茶的更好谈。这恐怕没什么根据。

我给饮料配上单个包装的曲奇，放在托盘上。为初次到店的顾客准备茶点时，会特地花上一些时间。一是因为在填需求调查表时我不在的话应该会更轻松，二则是这期间无意间可以观察到夫妇对话。

但这次，基本没什么关于需求调查表的对话，丈夫那方好像始终在陪孩子，只听到他那温和的声音。“晚饭想吃什么？”“舒芙蕾松饼”“不能吃甜的喔”之类的。

回到二楼的我，在夫人面前递上冰咖啡后，一边把其他三杯摆在空位置处，一边偷瞄需求调查表。

姓名是※大相佐代里(dà xiàng zuǒ dài lǐ)——虽然想读作“dà xiāng”，但注音写的是“dà xiàng”。像这种乍一看普通读就好而实际上不一般的名字就很难。我想象着象群中特别大的一头，“dà xiàng”。【译注：大相佐代里：原文其实为“大沢佐代里”，但为了配合谐音改了一下。】

我坐下来后，夫人——佐代里女士递给我需求调查表。

“这样可以吗？”

“好的。非常感谢。”

需求调查表上的内容都一五一十地填好了。虽说挺简洁的，但有最先需要知道的信息，我感觉夫妇间已经取得一致意见——现在住在租来的公寓里，但如果支付房租这种程度的贷款能够解决购房的话，还是想要一间独立的房子。包括土地费用在内的预算是3800万日元。

“想先知道这样的金额能不能造一座房子。”

“没问题，放心好了。”

“丈夫害怕负担高额的贷款，还说买现成的房子可能更好。如果是现成的房子，这么些也足够买了。”

“是的。但在我们这边，价格和现成的房子相差不是很大。”

我们公司通常不卖现成房子，最多只会销售作为样板房建造的房子。作为销售人员，希望和客户——委托人一起从设计开始定制住房。

我一边确认需求调查表，一边询问：“希望在小学学区内吗？”

“嗯。一定要的。”

佐代里女士开口说出了这附近一所评价最高的小学。

评价高的公立小学所在的地区，土地价格也大多最高。或许是某种程度的经济差距吧，社会上流人士集聚的地方，大多也会热心教育，从结果来看，小学的质量也很容易提升。然后为了之后也能聚集买得起高价土地的人，会继续维持这样的倾向。

“学区的需求，优先顺序是还挺高的吗？”

“因为这是丈夫唯一强烈希望的。”

“原来是这样。房屋的尺寸，请问希望多大呢？”

“我们看到在※松阴那边的样板房，希望是那样大小的。”【译注：松阴：为日本兵库县明石市某处地名】

如果是大的房屋建造商，会倾向于制作又大又阔气的样板房，但我们公司的话，由于用的全是高级材料，样板房大小在我们公司里往往属于平均规模。

松阴那边的样板房是四居室的两层建筑，占地约120平方米。需求调查表里有提到，虽然对庭院没什么讲究，但想要有能停两辆汽车的空间。在狭小的地方就还是有难度，光是土地费用好像就要2000万日元。

“请问会不会很难？”佐代里问道。

实话说，有些难。我尽可能以听上去不那么消极的语气明朗地回答：“感觉吧，只要能找到适合的地块就有可能的。”

3800万日元，在这一片地区如果不拘泥于位置的话，这金额还是足够建房子的。粗略估计土地1500万日元、房子和其他费用控制在2300万日元的话就够了。然而在想要的小学学区建房的话，希望预算能再高个500万日元。

——大相一家的预算，以年收入来看是非常保守的。

首付款也很适当，银行贷款审查方面，即使再高个1000万日元应该也会顺利通过。以前有个说法是房子价格一般为年收入的五倍，不过如今由于贷款利率大幅下降，即使稍微再多贷一些也不太会成为负担。但现在开始谈关于金额的事情还为时尚早。

“我们很乐意一起先为您找一找合适的地块。同时，我们会做一份设计方案样品，您看可以吗？”

还没定下地块的话，虽然没法准确地设计房子，但按照惯例，还是要给出哪怕只是暂定的设计图，让客户有个大致印象。明确想建造的房屋后，很多客户格外容易增加预算。

“那麻烦你了。”佐代里说。

——这次的商谈可以作个总结。

虽然不知道是否如此，但就是有这预感：首先要讲究小学校区才有利。而在他们希望的地带不太好找到现成的房子，这是因为有“想尽可能便宜地建一座房子”这种需求的主流建房客户和这个地价不匹配。

那地带出售的大半房子，或者是土地所有者放出土地来给建筑商买去建好后分售的模式 ，或者是要拆掉的老房子连带土地售卖的模式。后者在土地面积上就很难和大相女士的要求相符——那附近的老房子很大，土地费也高——然而，如果是分售的土地，那我们集团还是有几手牌可以打。

做出设计方案，就可以约下次的商谈。土地在那之前挑好备选项就好。现在首要想做的是，展示我们和目前的对手——现成房屋之间的差别。

“这边还想具体问一下关于房子的要求，但不知您是否有时间？时间充足的话，还请容许我再介绍一下建材样品。”

“建材是吗？”

“是的。我们这边主推实木地板，单单在主要楼层用的话不需要额外补费用就可供您选择。而且，隔热材料也有最新款的样品，所以还请看一下。墙里面如果用的是好的隔热材料，那不只是室温，连隔音效果也会完全不一样哦。”

和现成房屋相比时，定制住宅最大的好处当然就是可以在设计中自由配置。而此外，使用好的建材也会成为很大的优势。现成房屋为了便宜出售，往往会使用低成本的建材。展示出这个差别的话，就能把顾客俘获到我们这边。

“孩子他爸”，大相女士冲着儿童角那边喊道：“在介绍建材了，孩子他爸要看看的话我们换一下吧？”

然而他那边看起来对造房子没什么兴趣，“你看吧，之后，再听你说。”这么说着的他，膝盖上坐着两岁女孩，翻着绘本。四岁的男孩则对着我们集团引以为傲的实木拼图出神。

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儿童角，弯下腰，问：“请问这位父亲，想在怎样的房子里和孩子一起生活呢？”他说过小学学区是唯一要求，所以我围绕着育儿这么问。

他露出好像有些为难的表情，小声答道：“视野开阔的房子吧。”

原来如此，那就提议给儿童房间开一扇大窗户吧。我内心这样思考时，他低喃着补充说：

“不过，比起房子要什么样，更重要的还是能安心吧。”

安心，那是什么意思呢？

“含有害物质的危险建材，我们当然是一概不用的。关于楼梯的建议也会提出从安全角度考虑的样式，还可以为了尽可能避免受伤而把墙角做成圆角的。”

对于我的话，他好像不太感兴趣。

“这样啊。”

说着，他把给膝上女儿看的绘本翻了个页。

＊

九月二十一日，周二，在于我而言是休息日的这天，我拜访了冬明的小学，为的是商量那孩子的事情。

首先去见了学校的心理辅导员，谈着谈着就到了放学时间，然后班主任老师也加入我们的对话。

没有对应HSC的医学诊断，这我知道。

原因非常清楚，因为所谓的HSC并非医学术语。例如自闭症谱系障碍是遗传性脑功能障碍，而HSC只不过指的是在气质性格方面带有一定特征倾向的孩子。也就是说，这不是患病——至少没有被列入现今的疾病列表上——因此，医疗机构不会诊断“这孩子是HSC”。

“没有生病，所以也不是治疗对象。”校心理辅导员小野田老师这么说道。小野田老师大概35岁，个子矮矮的，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性。

我询问了非常担心的问题：“但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像精神分裂症之类的啊？”

小野田老师看上去一副冷静的样子，略微倾斜了一下脑袋：“当然，不能断言没有。精神分裂症是可以治的病，早点发现也很重要。虽说能作出诊断的话也好，但我认为可能性比较低。毕竟10岁就发病的很少见，而且，贾巴沃克？”

“嗯。”

“请问马岛老师听说过吗？”

冬明的班主任——马岛老师摇头，“没，从来没听过。”

这位是个大概45岁出头的女性，嘴角带有看上去很温柔的皱纹。她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学老师，身穿鲜绿色的衬衫。

对于她的回答，小野田老师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他可能是有选择地对母亲和哥哥说的吧。精神分裂症一般很难有自知力——就是对症状的自觉。而像冬明同学的情况，我想他自己没准也知道贾巴沃克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可是，这么说的话，冬明就是向我和枫反复说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怪物了。到底是为什么？

接着，马岛老师那边开口了：“这位母亲您最担心的是什么呢？”

“那还是缺席和早退次数太多。”

“确实有点多呢。”

“是的。虽然尽可能不把话说得太强硬，但还是会感觉自己心里的担忧也传染给冬明了。”

小野田老师碰了碰圆框眼镜，以一种莫名轻快的语气说：“这个嘛，那是会传染的吧。”

我“诶？”了一小声。

她的表情没怎么变化，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说：“这种良好的观察力，也是冬明同学的特点吧。这还跟HSC的特征一致，所以这位母亲您才会有多余的担忧吧？”

“唉，是的吧。”

“观察力好的孩子很讨人喜欢吧，有时候，会很温和。”

“嗯 ，很讨人喜欢的。”

“在意想不到的方面讨人喜欢的话，不就会觉得这孩子真是聪明乖巧吗？”

“会这么觉得，还会觉得我这个做父母的还真是蠢。”

“所以说，这是冬明的优点，只不过有时候在生活中会有些辛苦，但只要周围人多注意就好。”

被这么一说，什么也没法反驳。

但不是说没法反驳就在现实中什么问题也没了。即使在我工作正忙时，也总会战战兢兢地担心会不会收到小学发来的通知说“冬明早退了”。

代替我反驳小野田老师的，是马岛老师：“可是，不上学的话会很让人头疼吧？”

小野田老师还是以一副轻松的语气回答：“这个嘛，对于班主任老师来说是会头疼的吧。就算是我也觉得上学比不上学要好呢。”

“所以说……”

“但是，比起让他心里痛苦着勉强上学，找到更适合冬明的方式会更好才是大前提。这一点马岛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吧？”

“当然了。不过，冬明同学的症状并没有那么严重，所以……”

“不是症状，顶多只是他的特点，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

对于小野田老师的话，马岛老师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她小声而快速地说：“不好意思，但我想说的是，冬明同学应该可以没问题地上学，就这么放弃还太早了，这个意思。”

应该是立场不同吧。小野田老师和马岛老师对这次谈话的目的好像有些意见不合。

感觉小野田老师始终把冬明放在第一位考虑，想来应该是个很好的校心理辅导老师。而另一方面，马岛老师作为班主任，要寻求的结果当然是冬明每天都能上学。这个形势，总感觉有点像我和枫之间的对话。

马岛老师看向我，说：“当然了，对于母亲来说，是想要让他上学的吧？”

“是，如果可以的话。”

要实事求是地接受冬明的现状，这我知道。一直以来也是想尽可能这么做的，即便如此……就是想要即便如此的后续，我才会放下假日的家务来到这里。

小野田老师又轻轻碰了一下圆框眼镜，“这一部分，就是难点吧。这位母亲也说了，就算家人在嘴上说不去学校也没关系，但细腻的孩子会连这里面包含的情绪也解读出来，所以会想着——母亲还是想要我去学校的，我就算很难受也没关系。也有会因此而更加痛苦的孩子。”

对了，10岁孩子，至少对于冬明来说，他会敏感到察觉我这边的情绪。

我用着即使自己也听着很感情用事、还有点难为情的声音，问：“但是，那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小野田老师像是为了让我这边冷静一般，缓缓点头，说：“首先，还请这位母亲告诉我您的教育方针。”

“方针？”

“如果只是拘泥于上学，选择范围就变窄了，不是吗？‘要去上学’，‘不要、不想去’，只会在像这样循环往复的对话中互相痛苦下去。所以为了还能看到其他解决办法，要去掉各种前置条件，了解这位母亲对冬明同学在教育上最看重的事情。”

那么，这就很清楚了。

“我希望未来的——比如说十年后的冬明能够心情愉快地度过每一天。该怎么说呢，是想养育一个不会害怕人生的孩子。但要是放弃学习能力，感觉就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武器。”

“我认为小学生期间就算有几天缺席，也不会就演变成放弃学习能力呀。”

“嗯。只是一些的话是的。”

如果让那孩子休息一个月就能彻底解决问题，我就不会担忧什么。但是，感觉如果放任不管，冬明会慢慢地离教育越来越远，这样的想象很可怕。

小野田老师眼镜后的眼睛一直看着我这边。圆框眼镜使她显得亲切，但再仔细一看那目光却看起来很锐利。

“关于孩子不上学，在孩子自己改变之前首先是家长应该作出改变。一般都是从这样的话开始谈的。首先，要尽可能如实地接纳那孩子。”

“嗯。我看过的书里也是这样写的。”

这我知道。但是，然而，即便如此……关于冬明的事情，我脑海里尽是浮现出这样的转折词，因为感觉全都任理想作出行动的话，就得放弃家长的责任了。

小野田老师倏然朝我微笑，说：“不过，我觉得那还挺难的呢。毕竟做母亲的也是有感情的人。”

意料之外的话题发展，我不由得皱起眉来：“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位母亲您爱着冬明同学，所以才会为了他的将来而希望他去上学对吧？即便是大人，要改变以爱为出发点的思考也是个重担啊。要是勉强做不容易的事情，累坏了，这样也会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可是，那不就什么也没法解决了吗？”

“最有效的，是找到协助者。如果只依靠母亲解决孩子的问题，会勉强起来，陷入恶性循环。所以说，要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形成可以分担的机制就好了。”

我摸了一下左手中指戴着的戒指。

听到协力者，最先想到的，当然是英哉先生。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想到他也没有用。接下来想到的是枫，看来我还是很依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如果是枫，应该会比我更能好好地跟冬明沟通吧。

虽然有些遗憾，但一定是这样。要是冬明真的反复提到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贾巴沃克，枫说不定连理由也能问出来。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马岛老师朝我亲切地微笑，一定就跟在教室里对着10岁的孩子们微笑一样。

“当然我也会是分担工作中的一员。尤其是冬明的父亲不在了，我觉得作为母亲的担子也会很重。要是有任何在意的地方，都请尽管说。”

“非常感谢。”

我向马岛老师返还一个机械的微笑。虽然知道我这不过是被害妄想，但还是觉得被提及单亲这一点就像是遭到了指责，不由得绷紧了脸。

小野田老师装作开玩笑似的说：“我也是，想听听贾巴沃克的事情呢。最近，还请让我和冬明同学两个人聊聊。”

很高兴您会这么做，我回答道。

这个回复是发自内心的。我很想知道除了我和枫以外的人如何看待贾巴沃克的事情。

＊

从小学出来时，大概下午四点半了。

再过一个转角就到家了，在这附近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我看见了背着双肩书包的冬明。

在这孩子边上，坐着一个大学生模样、戴着蓝色帽子的女生。我没有见过那女生的印象。虽然稍微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很快又想到“兴许是枫的朋友吧”。枫有时候会向他自己的友人介绍冬明。

我走近他们，不知道是注意到了还是偶然，戴着蓝色帽子的女生从长椅上站起来，背对着我这边，然后就这样走向了这个公园另一面的出入口。感觉特地追在后面喊住她也不太对，我就在冬明面前停了下来。

“你回来啦。那个女生是？”

冬明依然坐在长椅上，抬头望向我，说“嗯，我回来了。”然后好像小声地说了什么，但我不太能听清楚。

“刚刚你说的什么？”

“没什么。”

“这样呀，那个女生是？”

“说是ALICE。”

“ALICE同学？”

“嗯。”

“枫的朋友？”

“我想，应该是。”

总觉得这回答不太协调。应该。但在我继续追问前，冬明那边先说了：“是去学校了吗？”

今天的事情，我没跟冬明交代过，毕竟这孩子考虑事情会想得太多了。但话说回来也不能对他撒谎。

我有意地尽可能轻轻点头：“嗯。去稍微聊了几句。”

“是聊我缺勤太多了吗？”

我在冬明身边坐了下来，说：“嗯。因为有点担心所以才聊了几句，不过她们说不用太在意的。”

“可是老师也说要我好好去上学。”

“偷懒的翘课是有问题，但头疼的话也没办法呀。”

就算嘴上试着像这样说，对冬明也起不了作用。我感觉我内心深处阴暗的地方没准这孩子全都知道。

就连现在，我也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皱着眉头说的。

“真的，会非常疼。太阳穴边上刺刺地疼，手指头都会变冷。”

“这样啊，这也，唉，没办法吧。”

“我没有在说谎。”

我知道，真的。这孩子，不会撒这样的谎。

但是，贾巴沃克的事情又是怎么样呢？冬明打心底里相信那怪物吗？

“头会疼起来，还是都因为贾巴沃克吗？”

好一会儿，冬明一直看着我的脸。我自己反倒莫名紧张起来，而那份紧张感觉像是被冬明看透了，冬明终于回答道：“贾巴沃克是※在的呀，或者不该说是‘在’，是※有的。”【译注：いる：在，表示人或动物存在；ある：有，表示植物、非生物存在】

“有的？”

“感觉大概是像规则、现象一样的东西。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如果不知道台风却要描述台风，可能就会说得像怪物一样。要是用妈妈知道的名字来说的话，倒可能会很容易就说清楚。”

我想起枫的话，“当然不是说真的存在那样的怪物”，他是这么说的。

——但是，该怎么说呢，现实里发生的事情，在冬明眼里看来会是那样的吗？

现实里的现象，从冬明的视角看上去就像怪物一样。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或许是被欺负了，又或者可能是遇到更加抽象的恶意。尽管不清楚，但冬明把它取名为贾巴沃克。

像这样归纳起来，我胸口忽然轻松了一些，想着，我和这孩子还是有一样的常识。

“我知道那个的名字吗？”

“不清楚。”

“你说的贾巴沃克，是什么呢？”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用眼睛看得见吗？”

“看不到呀，大概看不到。”

“那，是没有形状的吗？”

“我想是没有吧。”

“偷走颜料之类的那是？”

“感觉就是缺失了。或者应该说是缺失吗？可能说得太狭窄了。实际上本来当然是有的东西，明明没了大家却都没发现。我说的‘大家’，不是说所有人，而是很多人。”

“贾巴沃克在哪里？”

“一开始不在的。但谁说话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附近了。”

不明白。冬明在把什么叫作贾巴沃克呢？

冬明稍微低着头，思考了一会，然后继续，语调听起来像是把电器型号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原模原样地死记硬背了下来：“贾巴沃克，好像是机列意论的铲物。”

激烈议论的产物——比起冬明的这句话本身，我更在意这孩子的说话方式。

这显然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么冬明是跟什么人说了贾巴沃克的事情。而且恐怕是知道冬明所说贾巴沃克的真面目的什么人。

“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呀？”我问。

冬明简短地回答：“ALICE。”

那个，戴着蓝色帽子的女生。

我看向公园的出入口，但那女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第一卷 第4话 那名字没有意义，而没有意义的事情另有原因——牧野枫

爱阿姨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感觉稍微轻松一些，仿佛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鸽子总算在阳光下晾干了羽毛那样。

“看来跟你说的一样。”爱阿姨说道，“看来冬明给我们理所当然知道的某种东西取了个贾巴沃克的名字，而不是相信真的有怪物。”

“这样啊，”我答道，“不过，那这样说的话，冬明是把什么叫作贾巴沃克呢？”

“还不知道，但如果仔细听他说，应该总会知道的。”

“放心了吗？”

“嗯。”

“这样。那就好。”

只要爱阿姨的心情轻松了哪怕一点点，那也好，因为自从爸死后，爱阿姨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感觉随时会“啪”地一声断掉。

爱阿姨继续说：“ALICE同学，是枫的朋友？”

“ALICE？”

“今天，她在公园和冬明聊天。”

ALICE。ALICE。我在心中反复默念那个名字。

我想到了两个。其中一个众所周知，是在路易斯·卡罗尔笔下诞生的、世界第一知名女主角的名字。在不可思议之国和镜之国冒险过的她，和贾巴沃克的诗歌也有关联。

另一个，是更加现实的女孩子。我问：“有无的‘有（あり）’、居住的‘住（す）’，※有住（ありす）吗？”【译注：有住（ありす）：音同ALICE（アリス），即日语发音同“爱丽丝”】

“不知道，我没能打上招呼。”

“有个小学同学是这名字，经常来我们家玩的，爱阿姨应该也见过。”

“这样吗？”爱阿姨小声低语，“没，想不起来。现在关系不怎么近了吗？”

“我们联系方式都没有呀。有住，和冬明？”

“有住同学好像也知道贾巴沃克。呃，什么来着，好像是，热烈谈论的结果之类的什么。”

“激烈议论的产物？”

“就是那个，你知道？”

“因为贾巴沃克是《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出现的怪物。”

“这么说，很了解爱丽丝的话就会知道了？”

“大概。要是很了解的话。”

至少，在《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没有提到贾巴沃克的名字由来。我觉得读一遍还不够，如果不稍微深入一些调查那故事相关的事情，那就没法知道。

手机里传来爱阿姨的叹息声：“哎呀，我还以为问那位有住同学就有可能知道冬明把什么叫作贾巴沃克了。”

“我也去和冬明聊聊看。”

“嗯，谢谢。”

互相道过晚安后，我们挂断了电话。我仍然握着手机，躺在床上。

爱丽丝。有住。——我心中还在默念这个名字。感觉像是夏日里随意躺倒在榻榻米上那样、像那时闻到的空凋风那样，虽然并不悲伤，但和悲伤相似，有着清澈怀念感的那个名字。

真的，是有住吗？为什么她，和冬明？

有住，是我那位“想不起名字的初恋对象”。

＊

早在十年前，我确实就暗恋着有住。

在小学教室里见面时心跳加速的感觉、简短的对话都很让人心情激动，这些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关系还挺好，休息日两人偶尔也会见见面。和她虽然不是恋人，但好歹是朋友。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有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

其中一个是有住的名字。明明当时其他关系很好的朋友我都能想得出全名，但有住后面跟着的那个名字就是想不起来。那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名字。然而，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另一个是与有住的分别。小学毕业相册上，没有那女孩的身影。我想应该是什么时候搬走了，但具体的情况一点也记不得。有没有办过道别会、说过再见亦或是没说过，这样的章节，完全想不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

我在和冬明相同年龄——10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贾巴沃克了，原因就在于有住。

“读读看吧，”有住递给我一本书，“要我说的话，我应该是更喜欢这本。”

那本书，是《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我看过“不可思议之国”那本，但不知道“镜之国”。经她这么一说之后才开始看。

“看，都是ALICE，我都没觉得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有住这么说道。

有一段时期，我就在午休时打开从有住那里借的《爱丽丝镜中奇遇记》来看。虽然她说让我带回去看也可以，但总感觉每天拜托有住借给我很开心，所以读一些之后就会还给她。

“今天从56页开始哦。”有住这样说道。

我还书时，会向有住报告看到了哪里，有住会在第二天告诉我页码。我自己也记得页码，但还是佯装不知道似的说：“啊，这样啊。”

有住。她知道贾巴沃克的真面目吗？

＊

九月二十二日——周三下午四点，我和冬明坐上了一辆电车。

虽说JR列车更快些，但我想避开人群，于是坐了并行的私铁。目的地并没有定，只是由于天气很好，比起在房间里度过，我更想在某处天空下散散步。

车里很空，我们在一个长椅座位边缘坐了下来。电车打着寒颤一般晃悠悠地从站台出发。我对冬明说：“头疼的话就说一声。”

“嗯”地一声点头后，冬明说：“记得……吗？”

我不太能听清那句话，“啊，什么？”

“没，没什么。”

“跟我说吧，你应该很在意的吧？”

“没什么，真的。”

冬明会像这样含糊其辞，还真是少见。不过就算才10岁，应该也会有严肃的烦恼或迷惘吧。我说：“那想说了的话就跟我说吧。”冬明点点头。

“接下来，去哪好呢？”

下午四点的时间有些微妙，吃晚饭还太早，但感觉接下来也不太能玩得尽兴。

冬明歪了一下他那满头鬈发的脑袋，抬头望向我：“枫想去哪儿？”

这小家伙喊我叫“枫”。以前是称呼“哥哥”之类的，但不知什么时候改口成了“枫”，契机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不过一定是我拜托他希望他这么做的吧。毕竟“哥哥”这样的称呼感觉挺难为情的。

我回想着这条路线沿途的主要设施，提议说：“水族馆怎么样？它开到几点来着……”

“没有早点去的话不就太浪费了吗？”

“也是啊。海豚表演大概都已经结束了。”

“嗯。”

“那就简单散散步，之后去吃晚饭吧。”

然后我们在电车里玩着经常玩的游戏。眺望窗外，想象眼前的事物是经历过什么而存在于那里的。而这，和即兴创作小故事有些相像。

比如，我指向田野里立着的一大块广告牌，那上面刊登着一千米开外一家咖啡店的广告，说：“那家店的店主呀，是这块地主人的儿子哦，但就算他会给家里寄生活费，顽固的父亲却怎么也不肯接受。于是他说那这是广告牌的租位费，然后每个月给父亲一些费用。”

这些全是想象。实际情况我并不知道。

我似乎习惯于像这样由眼前的景色出发，发散出交织着人际关系的想象图景。但即使是看同一块广告牌，冬明的想象也大不相同。

“那块广告牌，也许是在加拿大那边非常冷的土地上长大的、很大的※灯台树。虽然被砍倒、做成了广告牌，但因为这附近很暖和，所以它想着这样等老了之后应该还不赖吧。不过，因为待不惯接近大海的地方，所以不太适应海风呢。”【译注：灯台树：ムクノキ，又名椋，木质坚硬。】

“原来是这样”，我说。在加拿大的寒冷土地上，灯台树长得起来吗？虽然不清楚，但我喜欢倾听冬明说话。

像这样继续聊了两三回合后，电车终于在一个小车站停了下来，没多久又出发了。经过前面的弯道，就能从对面车窗看到大海。这是一块狭窄的海域，在对面就有一大个岛屿。天空颇为晴朗，而晴天的大海总是很美。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小船乘着白色的波浪前行。

那艘船……原本想继续这样的想象力游戏，但还是作罢了。今天难得天气这么好，如果还是悬着想问冬明的事情，就感觉怎么也没法尽兴。

“你查过爸的事情吗？”

冬明好像没理解我问题的意图，问：“查？是查什么？”

“不管什么都算。总之，通过网络之类查过吗？”

“那，查过一些的。”

“这样啊。”

唉，也是。这家伙也已经10岁了，对于被世人——至少是被一部分世人当成恶人而自杀的父亲，大概不会什么好奇心都没有吧。

明明是我自己起的话头，而我却不知该怎么接着说下去，只能挠了挠耳边。看向车厢连接处时，净想着“相邻的过道有点对不齐”“这路线还真是出奇地弯曲呢”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

冬明他抬头望着我，耐心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我没办法，只好把想问的事情不加修缮就问了出来：“贾巴沃克是在爸那事情之后来的吗？”

用户名“jabberwock”，那恐怕是带着恶意、在社交网络上攻击过爸的账号。但冬明皱起了眉头，说：“不是。爸爸？”。

“不是吗？”

“不是呀，因为……”

冬明正说着，突然停住了，他露出一脸仿佛咬到了柠檬的表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冬明才小声接着说：“贾巴沃克的事情，是从枫这里听来的呀。”

“诶”，我不禁出声，我吗？

“我说的吗？贾巴沃克这怪物，可是连颜料也会偷走的。”

“也不是这样，可是，告诉我它名字的就是枫呀。”

“意思是，我说过《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出现的怪物？”

“这我倒是不知道。”

“我是怎么说起贾巴沃克的？”

“就是说，怪物呀，怪物的名字。”

我再怎么想，也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真的和冬明讲过贾巴沃克的事情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知道，很久以前了。”冬明再次打住，总感觉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双手屡屡揉着额头。“不，不过，还是不太想得起来。没准那一天被贾巴沃克给偷走了。”

“不会吧。”

那也太糟糕了。贾巴沃克居然不仅能偷走看得见的东西，连“某一天”这样抽象的东西也能偷走吗？

“那，已经没办法了吗？”

“不好说。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没办法的事情。”

“是这样吗？”

“不清楚，不过大概是吧。”

“那么说，只要想起被偷走的那天就行了吗？”

“应该说是想起来吗……”

冬明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很是跳跃：“贾巴沃克，是机列意论的铲物来着。”

什么呀，莫名其妙，不过……

这时候我联想到的，是在社交网络上随心所欲地谴责我爸的一连串账号，激烈议论的产物，因为这些而成为恶人、最终死去的——从这个世界上逝去的爸。

把怪物命名为贾巴沃克的路易斯·卡罗尔真是品位出众。毕竟那才是当今世界上唯一真实存在的怪物。在社交网络之类的地方，一大帮人激烈交流议论，并向某人发起攻击。真是个庞大而没有实体、可怖的怪物。

胸腔中，积蓄了一腔热气。

我缓缓地呼出那些热气，定下了要下车的站点。

那是一个离海岸不足百米、算不上很大的车站，检票口也只有一处，站内连便利店也没有。那建筑有着奶油色的墙和深红色屋顶，如果忽略入口处的售票机，看上去就是个颇有年代感的私人餐厅。

我们从车站出来后跨过一条大道，来到海边。

九月下半旬的海边没什么人气。在不怎么白的沙滩上，海浪涨上来又退下去。我们踩出并排的脚印，并且，时而用短棍在沙滩上涂鸦，时而往海里投掷石头玩耍。

最后，我们一起在海边的岩石上坐下。海浪就在我们脚边冒泡似的溅起来。

“我以前和爸爸一起去过海边哟。”我以此开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冬明你出生前两周吧，虽然去的不是这边，但感觉和这边的大海很像。”

冬明没怎么说话，眺望着狭窄的海域。

我并不在意，继续说：“爸聊起了我出生那天的事情。好像是在深夜时产前阵痛很厉害，那时候正好是刚变成第二天的时间。”

爸说得非常具体。看来好像是多次重温了记录当晚经过的日记。我连爸有写日记的习惯都不知道，所以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无论是我的事抑或爸的事，都遥远而与己无关。

“那时候的爸爸正在做尖椒酿肉，他说他虽然自己也弄不懂大半夜的是要干什么，但就是静不下心来，所以随便做什么都好，就是不想让手闲下来。”

冬明用他黑框眼镜后面那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这边，说：“尖椒酿肉？”

那声音莫名认真严肃，和说出口的话不太搭。

我不禁笑着说：“嗯。所以，他用沾满洋葱味的手给医院打电话。那时候正好在切丁呢，然后他想办法擦擦手，赶紧开车去医院了。”

这些事情，其实无关紧要，但我还是尽可能仔细回忆并叙述从爸那里听来的话。

至今为止，爸的话题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了，总觉得有些难为情，想着没必要特地勉强提起来的。但其实，本应该再多聊聊这样的事情吧。不是讲那个在网上一搜就会显示出来、任凭他人随意想象出来的爸，而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的事情。

“爸爸每天去工作时，刚出门就是在前面的路口左转，习惯了左转弯，不过医院在反方向，必须右转。可是当时我就要出生了，他有些慌张，所以尽想着会不会没留神就左转了。”

“然后呢?”

“好好地右转了，没出岔子。我在大概七小时之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这时间对于头一次生孩子来说好像还挺不错的。”

在这里结束故事的话，就是个漂亮的happy end，但这是假设没有后来的离婚以及爸遭到网暴后自杀的情况。

“爸爸说，我出生的时候，他没想到他自己并没觉得高兴。虽说真不知道这算是对自己亲生儿子说的哪门子话。不过他好像很担心，他当时想的都是接下来为了养我必须要好好挣钱、担心我生下来健不健康，之类的。然后，还是不太有当了爸爸的感觉，还说因此有些罪恶感。”

现在回想起来，那果然也还不是该对当时才10岁的儿子说的话。如果可以，倒是希望他聪明点瞒着这些话。

我有说有笑的，冬明也笑了起来，不过这小家伙的笑容好像和我痴痴的笑是不同的类型。

“枫那时候起就很受信赖吧。”

“嗯？”

“意思是，爸爸能对你说这些话。”

“也看怎么说吧。”

我觉得自己和爸的关系确实有点特别。虽然并不是多稀奇的亲子关系，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这原因大概就在于我6岁到9岁这两年多期间，和爸两个人共同生活吧。我和爸当然是亲子关系，不过只在零星一部分地方，我们有着共同生活的伙伴之类的氛围，因为我得帮忙做一些刚入小学的孩子也能做的简单家务。

“在我出生后长大了一些些那会儿，会跟在人后面爬来爬去、有点会说话了。在这样日常生活中，比如要处理我太小的衬衫之类时，爸爸好像才会慢慢地有做爸爸了的实际感觉。我觉得嘛，大概就是那样吧。”

“嗯。”

“然后，就说到了你的事情。”

话说回来，十年前在和这里相似的海边，爸应该是一直在说冬明的事情吧。对于即将诞生的这小家伙的事情，他是想和我构筑起共识一般的重要东西，才会提起我出生时的事吧。

“爸爸就是因为有养育我的经验了，所以能对你的出生一开始就感到高兴。他说能再次与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生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冬明看起来有点困惑地摸了摸鼻翼，回答说：“感觉，有点狡猾呢。”

“爸爸吗？”

“不是，是我。枫那时候的事情就变成练习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我倒觉得我这方面还挺值的。”

这并非谎言也并非在逞强，是说真的。

当时爸想说的东西，应该和我的感觉很接近吧。

“爸爸和刚出生的你一起的生活，我可是近距离看着呢，被夸奖的什么、被训斥的什么、温柔或爱的方式之类，那些虽然大概已经记不清了，可我也是有从爸爸那里得到过的，所以爸爸为你做过的事情也全算是为我做过的事情。”

冬明对于他自己刚降生时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吧。※第一次睡觉翻身的日子、不再用辅食勺的日子也都不记得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事情，但取而代之的是，我知道冬明的这些日子。正因为我近距离看过爸当时的面容，所以我甚至能想象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译注：初めて寝返りをうった日：婴幼儿生长发育有“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十二走”的说法】

这是相当棒的事情。自己的父亲会怎么接纳这么小的小孩、爱着他呢？正因为稍微成长之后能够见证这些，所以这样很棒。

而我突然想到这象征性事物的其中一件，于是说：“‘冬明’这个名字的意义，知道吗？”

“不知道。”

“我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

爸和爱阿姨是如何考虑的、他们商量了哪些才决定那个名字的，这些我基本都准确地知道。

“想知道吗？你名字是怎么构成的。”

“嗯。”

我略微表现得煞有介事的样子，直直地盯着冬明那又大又纯真的眼睛，说：“其实吧，它什么意义也没有。”

冬明总算表露出了讶异，他指尖压了压他那特色鲜明的头发，“诶”了一小声。我继续说：“冬天的黎明时出生，所以叫‘冬明’。以上，没了。”

“真的？”

“是真的。不过，没有意义这一点是有意义的哦。”

“我弄不明白了。”

“意思是，他们不想往这里面添加什么愿望。就算是希望健康成长呀、希望成为一个温柔的孩子呀之类这些美好的事情，他们好像对于用家长的愿望给孩子取名这件事有些抵触感。”

“为什么？”

“因为比起他们自己的愿望，你才是更重要的呀。”

我对冬明这个名字出奇地喜欢，出奇地，相当喜欢。像这样给自己孩子取名的爸和爱阿姨所做的考量很对我的味。

“你的名字，就像是表明决心的声明哟，声明爸爸不会对你强加什么，只会爱着你，养育你，这个意思。不管你走出怎样的人生道路，他一点也不打算后悔，要把他们对你的期望全都清除，只用在冬天的黎明出生这个事实来给你取名。你的全部，都是你自己的，爸爸他们不想忘记这一点哟。”

这些话，倒不是想感动冬明。

不过，低喃了一句“这样啊”之后，冬明的眉间蹙起，眼睛好像有点湿润。这小家伙当然也有很多和爸以及爱阿姨的回忆，其中有很多触及到了他的情绪吧。

“所以呢，我觉得‘冬明’是个很好的名字。而且，了解了像这样决定孩子名字的爸，对我来说也是件很好的事情。”

这好到我能不太恨那个擅自死掉的人了。

冬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说的话也已经结束了，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就听着海涛声。

终于，冬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枫呢？是有什么意义的名字？”

我被这句话所动摇了，动摇的程度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仿佛在陡坡上滑了一跤，脖颈发凉。

想必是出于防卫本能吧，我迫使自己勉强答道：“啊这，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呢。”

为什么呢？

我真的，对于自己名字一事，一无所知。

＊

在天黑之前，我们走进了车站前沿海大街上一家小小的热狗专卖店，这家店是由在丹麦某处街道长大的男性和日本女性结婚后开的。

这里的东西很好吃哦——我说着像这样好似了不得的话，我们在一张小桌子旁面对面坐下，不过东西好吃也是事实。仔细咀嚼时能尝出甜味的硬面包很好，像是要爆开的德式烤肠也很好。另外，在周边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热红酒在这菜单上也有。倒在马克杯里的温热红酒中加入了坚果、香草之类的，总有种像是被异国故事开头所触动的感觉，激动人心。虽说要是在凛冽的冬日里饮用想必是最棒的，但就算是在初秋的夜晚也并不会显得不相衬。

我们两人把四种热狗、炸洋葱圈以及抹了豆瓣辣酱的炸土豆吃光殆尽。我喝了热红酒和瓶装啤酒，冬明则喝了橙汁。和蔼的店主在结账时给了冬明一个乡村饼。不太能喝酒的我踏上了感觉软绵绵的柏油路，走向了最近处的车站。

“要是人群让你难受就说，我们就打车。”我向冬明这么表示。大学生自然是没什么钱，不过好在暑假专心兼职，也不至于完全身无分文。毕竟是我任性带冬明出来的，不能害这小家伙蹲下来喊“头疼”之类的。

不过那担忧是多余的，晚上八点这样非常繁忙的时间里，站台却人影稀疏。在我们并排坐着等电车时，倚靠着我的冬明开始发出睡着的呼吸声。这小家伙一直都是早睡早起的，不过晚上八点未免也太早了。

我暂且看着冬明的睡颜，那是极其纯粹的、犹如屏息般的睡颜。不想吵醒他啊，要不等下一辆电车吧。正在这么想着时，有脚步声近了，边上有谁站着。

我无意间看向那边。

是个一头黑色长发、戴着蓝色帽子的女生，身着白衬衫配紧身牛仔裤，脚穿红色高帮运动鞋。或许是一直跑到这里的吧，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能听得到呼吸声。

稍微能看到面孔了，不过盯着看估计会挺失礼的，我尽可能垂下视线。突然，那女生开口了：“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我只好看向她的脸。

有住。她自然是比我记忆中的长大了一些，不过，没错，是我初恋的ALICE。

她急促地说：“有点赶时间。看到你在对面的车站，才匆忙跑来的，不过还要在下一辆列车来之前回去。OK？”

我呆楞着，总算才答了句“OK”。她那解释的说话方式大概是在跑来时考虑过的要说的话吧。这想象让我不禁想微笑起来。

有住继续说道：“可想再见到你了。可以的话，想好好聊聊。下周三有空吗？”

“啊啊，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但其实都还没对过时间表。兼职是在周一、周四、周六所以没关系，但社团可能有什么安排要参加，不过嘛，取消就行了。

我考虑着这样无足轻重的事情时，有住又继续说：“那好，来这里。”

她递给我的是名片大小的纸片，左半边写着字，右半边有个简洁的地图。

有住就这样又跑向了对面的站台。我用那尚且混乱的大脑设法组织出了一些话：“等一下，你知道贾巴沃克吗？”

那并非是该对许久不见后再会的初恋女生最先问的问题。这缺乏常识，还略去了太多的说明。

不过有住像是进行很自然的日常对话般答道：“当然了。因为我名字被贾巴沃克给偷走了。”

那句话的意思我一时间没能理解过来。仿佛出发前的※巧乐车后面的发条在嘎吱嘎吱旋转之后，脊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动。【译注：巧乐车：チョロＱ，Choro-Q，一种发条玩具车】

——有住。

怎么也想不起那之后的名字，没有名字的ALICE。

说了句“再见”之后，她迈出脚步。

我很想追在后面，如果说她犹如握着怀表的白兔，匆忙走向哪里，那我就想跟着她。但是倚靠着我一只胳膊的冬明以其温度停下了我的行动。这期间，有住跑上台阶。

我就这么无法动弹地望着有住的背影。红色高帮运动鞋从视野里消失，随后，脚边好像晃晃悠悠地摇摆着。

仿佛掉进了兔子洞、置身于不可思议之国的爱丽丝。

贾巴沃克蚕食了我的常识，要将我带往奇异世界。

第一卷 第5话 我和递来戒指的他在两年后结婚了——三好爱

我认为虽然夜间洗澡是日常工作，但天还亮时的洗澡是娱乐。在由于工作原因而晚上班的周五——这也意味着回家也会晚，我在浴缸里放了一些热水，在出门之前享受了沐浴。

厨房水槽里已经没什么要洗的了，冰箱里连晚饭也备好了，客厅也整理了一番。现在，扫地机正带着嘈杂的声音转来转去。如果不抱奢望——车险还有两个月要到期需要得到估价，想尽可能把玄关打扫掉，诸如此类事情——不去在意的话，就是久违的完美上午了。

最大的原因是冬明的状态很好。这周——九月的第四周，他上学一天也没有请假休息。只要冬明的生活安定，我的生活也会安定。就结果来看，还好周二到学校去拜访了。那之后不久，负责心理辅导的小野田老师好像和冬明聊过。

——贾巴沃克的事情，可能只是暂时的吧。好好倾听冬明讲话很重要，不过不用太在意也没事的。

我有得到小野田老师这样的联络。

在热水里浸湿的双手揉着脖颈周围时，我下定决心。

关于贾巴沃克的事，还是别动不动就担心起来吧，还是期待那孩子哪天能够理解他自己所说的贾巴沃克的真面目，目前还是多操心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吧。

好，我独自低语着，从浴缸里起身。那么，去工作了。

按下放水的按钮后，我就从盥洗室出来了，用浴巾粗略擦拭身体后，戴上放在吹风机前的戒指。

这不是和英哉先生的结婚戒指，那戒指沉睡在壁橱深处。

和我中指非常契合的那枚戒指是我自己买来的，不过，这枚戒指比起结婚戒指更能代表我和那人的回忆。

年轻时的我好像相当叛逆。在大家都流行看哈利·波特的时候，我偏爱读※塞林格和※钱德勒；在偶像团体唱的流行情歌占据榜单时，我听的偏偏尽是过时的摇滚乐，就这么度过了十几岁的年纪。而戒指就是在这劲头未消的24岁左右买的，所以从没想过会选※蒂芙尼。当时追求的还是大学里认识的朋友中谁都没听过的牌子，而蒂芙尼让我一见钟情，自己只能向这个具有简洁美的知名品牌认输。【译注：塞林格：サリンジャー，即J. D. Salinger，《麦田里的守望者》《九故事》作者。钱德勒：チャンドラー，即Raymond Chandler，《漫长的告别》的作者，美国硬汉派推理小说家；蒂芙尼：ティファニー，即Tittany，一珠宝品牌】

那个戒指上没有镶嵌珠宝，是白金做的一枚非常细的戒指。正因为简朴，其设计的优秀才很突出，这浑圆的戒指轮廓被磨得似乎很锐利。它看起来是作为婚戒而设计的，不过也不是不能一个人买吧。

我之所以寻求戒指，是某种反抗。

——戒指要么得是母亲给你买的，要么得是男性送你的礼物。

我母亲曾这样说过。但我和母亲的关系很糟糕，当时也不指望会有什么男性会给我戒指作礼物。其实戒指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没有当然也行。但倘若在有什么人赠予我之前一直都不戴戒指生活，就感觉像是被母亲的话给束缚住了，很不舒服。现在回想起来，在这样的动机下买了戒指才更像是被母亲束缚住，但也只能因此苦笑了。

我丢失那枚戒指的事情是在买来两周后。

当时我在一家房屋建造商工作，负责在住房展示厅导览。在海边的房地产展厅有风景好的优点，但离市区略远，伙食缺乏变化让人有些不满。

午休时，我会带着从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之类，到海滨公园的长椅上吃午饭。除去夏天里的近两个月时间之外，平日正午来海边的也就只有来散步的亲子，让人心情畅快。

五月的那天，我一如既往地结束午饭后，在回房地产展厅途中的沙滩上散步，只因为心血来潮地想近距离看看海滩。浅口鞋和沙滩并不相配，但自己又不是要跑来跑去。

不过，边走边稍微做做拉伸并不好。在转动肩膀时，指头感到戒指滑落的糟糕感觉。

起初，只是“啊，糟了”的心情，天真地想着，毕竟没做多大的动作，应该就掉在附近，估计很快就能找到，但低头在周围转悠也还是哪里都没找到。是被沙子埋住了吗？掉到沙滩上的戒指是会被埋住的吗？

自己还有接待客人的工作，因此不太想弄脏西裤。那天穿的是深蓝色制服西裤，被沙子弄脏的话看起来可能会挺显眼的，但我相信用打湿的毛巾拍一拍应该就会好些，就在沙滩上双膝撑地寻找。毕竟选的是价位有些逞强的戒指，没法轻易放弃。

在找了大概五分钟的时候，有个声音叫我：“丢东西了吗？”

回头一看，那边站着一位男性。

这男性身高大概一米八多一点吧，给人留下瘦弱的印象。我有见过他的感觉，他有好几次来到房地产展厅，大概是同行吧。我从他细长而清秀的眼睛和杂乱的头发之中，感受到了艺术家气质之类拒人千里的印象。

我仍然在沙滩上双膝撑地，答道：“是的。戒指丢了。”

“那真是不得了啊。”

那声音听起来感觉挺悠然的，完全听不出不得了的感觉。他一边问“是什么样的戒指？”一边和我一样在沙滩上跪了下来。

“那什么，没关系的，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但是找不到的话会很不舒服吧？”

“这个嘛，倒是的。请问您时间没关系吗？”

“正好是午休，而且只需要这之后回公司就行了。”

“那……”

我对戒指作了描述，还站起来再现了丢失戒指时站的地点以及身体动作，另外还说了那是自己两周前刚买的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最后那一点明明并没有什么必要说的。

我们两人拼命搜寻，但还是找不到戒指。时限更早到来的是我，在午休结束前五分钟的时候，我暂时停止了搜寻工作。

“非常感谢你，但抱歉，我没时间了，就先走了。”

我边说着低下头，他还是用那悠然的声音回应：“这样啊。”

最终，我跑回房地产展厅，浅口鞋里已经积满了沙子。

那天是工作日，所以房地产展厅的客人很少。我装作平静的样子，脑子里则尽是丢失的那枚戒指，空闲时间里还试着搜索了“金属探测器 租借”。

等瘦弱的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是大概一小时后的事情了。

“找到啰。”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向我递来戒指。

我自然是很高兴，但除此之外更是惊讶。

“请问你一直在找吗？”

“不知怎么的人多了起来，想回也回不去。”

“这真的是非常抱歉了。”

“没，倒是成了转换心情的好办法，连idea都浮现了出来。”

很棒的设计啊，还请多保重——他这么说着，就从我面前离开了。

在这种情况下用“请多保重”是不是用错词了，在意起这样无足轻重的事情，我不由得独自苦笑起来。

我和那天向我递来戒指的他在两年后结婚了。

在我把找回来的戒指戴回左手中指时，或许我就已经想象到了这个可能性，虽然那是非常微小的可能性。

＊

眼下令人愉快的工作目标是要和大象一家签订合同。写作“大相”的“dà xiàng”。我望着摆着她们所希望的小学学区内待售地块清单的办公桌，皱起了眉头。

“那一带不便宜啊。”邻桌的园田先生说道，“要想把土地费用控制在2000万，有点难吧？”

我机械地浏览着地块清单，回答：“北面的价格倒好像有下降的苗头……”

“那就离小学有点远了，没事吗？”

“重要的不过是学区，就算上学稍微费点时间，走过去对健康也比较好，就不要在意吧。”

“是吗。那边的土地费本身倒确实便宜。”园田先生“滋滋”地嘬着咖啡，“后续费用果然还是太高吗？”

“毕竟那附近倾斜度挺大的。”

在我们正谈及的“北面”地区，有几栋类似的房子建在山脚，沿街的基本都是地下车库，往车库旁的台阶上去几米就是建有房子的地块，整体是这样的构造。

有这种地块的话，就能在大相女士所希望的学区里造出价格合适的房屋。足够开阔的地块带老房子总共1200万日元，只看表面的话，就买得非常值。

我向园田先生询问打印出来的那个地块情况：“这个，请问你觉得实际上大概会花费多少呢？”

园田先生向我这边瞥了一眼，回答：“要看车库和台阶情况呢。直接用的话，要再加400万吧。”

果不其然，道路有高度落差的地块会有一些“费钱处”。

首先单纯是工程就很麻烦，因为直接用地的话大型机械没法来到现场，要用起重机吊上去，要是连这也困难的话，就得变成人工作业。其次，路对面是山坡，也要耗费成本，要防范山体滑坡，这是在条款里规定了的，必须建造一个混凝土制的防护墙或者用混凝土制作房屋面向山崖的部分。而且，土地本身的强度也是要注意的点。建造新房子必须进行地质调查，而挖掉斜坡形成的土地会有很多必须改善的地方。这里也不是不能建造房屋，但就是要在新造的房屋下准备能够一直延伸到坚硬地基的“脚”——即必须要打下好几根又粗又长的钢筋桩子，以稳定地基。光是这项工程就要花费约100万日元。外面还要有台阶之类的部分，外围工程的费用也会增加，整栋房子的造价会远比地价高出许多。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不错，地价1200万加上400万的话，还是在大相女士的预算范围内。问题还是地下车库的存在，临街的那个地下式混凝土设施也不能光说“因为没法用”就拆掉。

“这个，要是重造的话得花多少？”

“没有估价的话，难说，但花费不太现实。”

“要是稍加修缮一下就行的话，就会挺便宜的吧？”

“嗯，不过，毕竟那附近的房子建造了有四五十个年头了。”

“果然还是太难了吗。”

并不是说年代久远的问题。坚固的建筑物就算过了一百年也稳如泰山。问题在于，五十年前和如今建造房屋的规定有很大的不同。因为以前能建造的房屋和如今相比要求更为宽松，不符合现今安全标准的建筑也是常有的。

“不好造房的地块容易出错，不太推荐呢。”园田先生说。

但是除去这类地块，要在大相一家希望的价格下建造房屋会很难。

总之，大概也只能试着做地质调查了吧，就这样捡到便宜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由于我们和负责这地块的房产公司关系很好，应该能很快就能调查好地质状态。要是连地下车库状态也还好的话，就能形成一个很有魅力的方案。这样想着时，园田先生说：“需要的只是小学学区吗？”

“首要的是小学学区，不过还听他们说想要视野开阔的房子。”

“视野开阔啊……说起来，我们集团好像在那个小学学区买了地，那块地之前还建过三个市营的住宅区，是山丘上的优等生。”

有大型建筑物的土地，光是这点就可以期待它地基的坚实程度。如果是住宅区的遗留物，那拆除也好平整土地也好，都可以由同业者去做，确实能够顺利地建好房子。

“是分售的吗？”

“嗯，估计会分成三十块。”

“那价格呢？”

“好像还没定，所以还没什么消息。大概2200万出头能解决吧。”

那太贵了。不过，“地基坚实的山丘地块”这一点很好。虽说不去实地看看就不清楚，但感觉可以期待它视野开阔。

我们集团处理的土地，建筑条件毫无疑问是有的。也就是说，取代对价格的略微控制，在出售地块时能够担保“我们一定能在此建造房屋”。地块有足够魅力的话，或许就能和大相一家谈妥。

“非常感谢，我会加上这个建议的。”

向园田先生这样微笑着说时，他像是有点腼腆地略微笑了一下，然后又“滋滋”地嘬着咖啡。

九月二十五日的周六，我再次和大相女士会面。

当家的丈夫好像在陪两个孩子玩，来商谈的是夫人——佐代里女士独自一个人。那天我把符合条件的两种设计图给她看，听取了这样那样的感想，然后两人一起到备选的地块去。

像这样，和客人一起驱车去各种地块转转看所度过的时间我很喜欢，因此总会单纯感到欣喜。之前的建筑物被拆除成为崭新的空地后会建造怎样的房子呢，这样想着就很棒。看着还留有老房子的土地，这地方会怎样焕然一新呢，这样的想象也很棒。玄关在这、那里会有客厅——这样看上去不过像是在玩过家家，但或许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所以还是踌躇满志。

那天，我带佐代里女士参观的地块共三处。

第一处虽然不在她们所希望的学区，但近十年来迅速扩建住宅用地，是年轻夫妇纷纷来造房的地段。大相一家的要求中没有“离车站近”或“朝南”这样会提高土地价格的条件，且她们出行的主要方式是自家车，所以我选择了虽然离车站颇远但既宁静又有个好价的土地。

“这一带最近有很多从市外搬过来住的。虽然不是您所希望的学区，但这里的这些年轻夫妇大多热衷于教育，小学的评价也很好哦。”

对于我的说明，佐代里女士回应了一句“是这样啊”，但看起来不以为意的样子，看来对于小学学区还是很执着吧。

第二处是她们所期望的学区一角——在倾斜度大的地区里带地下车库的老房子所处的地块。正如园田先生一边嘬咖啡一边说的那样，一般来说要向客户推荐这地块并不容易。但“倾斜度大的区域”改变措辞的话就变成了“视野开阔的地区”，因此，大相一家可能会对此感兴趣。

地下车库的卷帘门是电动的，但已经很旧了。开关一按下去，就发着“吱吱吱、吱吱吱吱”的噪音，慢吞吞地打开卷帘门。车库十分宽敞，抬头看向混凝土做的天花板，会看见几道裂纹。

不过佐代里女士好像对这个车库的宽敞程度很满意。这里可以停两辆汽车，自行车也可以并排停四五辆，即便如此也还有多余的空间，大到可以搭个棚子当作仓储空间。

“听说落尘区很方便。”佐代里女士说。确实，在落尘区——玄关周边建造能够穿鞋子进入的仓储间当今趋势之一。特别是在爱好户外的人、有男孩子的家庭之间广受欢迎。在外面弄脏的一切都不会带进家里来，这一点很有吸引力。

出了车库之后，我们走外面的台阶到有老房子的那地块，我边走边说：“其实，这地块我们不是很推荐。”

“请问这是为什么？”

“刚才的车库，没有留下建造时的资料。”

虽然试着查过，但没有找到。

老房子往往是这样。房子会重建，而车库会基于现有的进行改造——这样能符合大相女士预算条件，但没有资料就很难就这样直接使用车库。

“重造的话，成本会非常高吗？”

“是的，毕竟是大车库，所以是这样。”

老房子满是尘埃，我即使戴了口罩也还是会打喷嚏。物什还没怎么整理，旧报纸、不知内容物的瓦楞纸箱、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之类还留在那里。即便如此，勉强打开二楼那扇生锈窗户所见到的风景果真是一片辽阔天空，让人心情舒畅。

我目光追随着飞鸟，说：“关于这块地能不能造房子，我们的调查肯定会继续进行的。不过，要说的话这也只是打算作为一个例子带您来参观的。在这一带，带地下车库的地块很好找，或许还可以找到能更加放心购买的房子。”

“明白了。”佐代里女士答道。

最后的地块是从园田先生那里听说计划分售的土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单纯如宽阔广场般的空地。

“这是个有点贵的地块，估计会超出预算。”我说。

然而佐代里女士什么也没回答，眺望着那土地一侧。

尽管知道会超出预算，但我仍然介绍这地块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自己也是在初次见到这块土地时，就在一瞬间被迷得呆住了。

这是山丘上的地块，我是这么听说的。它南面确实是平缓的山丘，而北面更应该说是山崖吧，距离下面的土地有至少约20米，是又高又陡的山崖。

由于原本建造的就是市营住宅区，那块地很平坦，也很宽敞，而那宽阔的土地突兀地与山崖相遇，直直地与天空相连。除了往下能望见街道和远山之外，视野尽被天空给占据了。

“那个崖边，听说种过樱花树。不过，它们好像都为了方便眺望而被砍掉了。”

这块土地是我也从没经手过的类型。一般来说，视野宽阔、方便眺望的土地往往在斜坡上，不容易建造房屋；而平坦的土地周围满是建好的房子。但这里两者都不是，既是好造房的土地，又能像高层建筑般看到周围的景致，是山丘上的优等生。

佐代里女士依然望着天际，问“请问大概会超出预算多少呢？”

“估计，大概500万日元。”

这分售的地块价格正如从园田先生那里听来的那样，一块好像就计划要定价约2200万日元。而且，恐怕不会降价，毕竟这里一眼看去就知道会是很快能售空的土地类型。

“我们考虑考虑。”佐代里女士说。

＊

枫好像很愉快地听我讲述工作上的事情。我以为家长的工作之类的话题应该会很没趣，但又觉得枫不像是在勉强自己配合我。

“挑选土地，好像挺不简单的。”枫说，“感觉不管选哪里，都得要经受诅咒一样的东西。”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晚上九点时，我们在客厅的厨房间面对面聊天，我喝着Smirnoff Ice麦芽酒，枫则喝着啤酒，两人都只是喝一点点。

“诅咒？像※地缚灵之类的吗？”【译注：地縛霊：被束缚在某地的亡灵】

“有这东西？”

“我倒是没见过。”

“虽然不至于这样，但总之是会对人生产生某些变化吧？”

“就因为选择的土地？”

“嗯，回忆也是，邻里也是，可能还有更多的什么，像是生活习惯、世界观之类，是不是也会随着生活的地方而改变呢。”

那自然是这样的吧。

所谓的建造房屋，也可以说是建造一个家庭的基础，是在建造此后数十年间的回忆和安宁——借枫的话来说，是培养“生活习惯、世界观之类”的地方。因此，我爱着我的工作，无论哪一处都不能潦草了事。

“我会在工程公司工作，我想也是受了原生家庭的影响。”

“是这样的吗？”

“嗯，但不是出于什么积极的理由就是了，只是感觉对自己的家庭喜欢不起来。”

由于讨厌双亲，于是就像强求着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样，想象着理想的家庭。虽然这想象里的主角只是未来的伴侣和孩子们，但对于作为舞台背景的房屋情况我也作了这般那般的想象。采光良好的客厅、能看到孩子出门时的样子的楼梯井之类的场景。

倾斜着罐装啤酒的枫，嘴角浮现出柔和的笑容，说：“我倒是挺喜欢以前的公寓。”

“是吗。”

“离小学很近，所以不是能听到报时的声音还有校园广播吗？那样很好。”

“比起房间布局更喜欢校园广播吗？”

“大概因为还留在印象里的就是那个吧，总感觉小学校园的声音可以让人笑起来。虽然并不怎么有趣，但感觉很宁静。”

“明白了。”

地块离学校太过接近的话往往容易被当做缺点对待，毕竟会和噪音问题联系起来，但我不觉得所有的噪音都不好。虽说夜间一个人也没有、唯独卡车会经过的沿街地段我是不想住的，但若是傍晚时听见小学生们的嘈杂声这种程度，对我来说反倒是加分项。不同的人对最合适的地块标准也不同。

枫提及以前居住过的公寓时，看起来与一直以来的他没什么不同，依旧温和、明朗地微笑着。不过，这孩子毕竟也是我的儿子，我还是能察觉到什么，总觉得枫好像在逞强。

这孩子基本一直在逞强。从我们刚见面那会儿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枫虽然很擅长掩饰他的逞强，但那也只是掩饰，其实或许比冬明还要纤细敏感，小心谨慎，同理心强，稍微有些消极。而他会为了掩饰这样的自己而表现得很开朗。

——他是想起英哉先生的事情了吗？

我有这样的预感，毕竟“以前的公寓”就意味着和那个人一起生活的家。我将Smirnoff Ice麦芽酒送到嘴边，说：“爸爸也是，说过类似的话，说这里能听到的声音很不错。”

对于我这边提起英哉先生的话题这一点，枫看似有些放下心来，说：“冬明大概会想听这样的话吧。”

“这样的？”

“也就是，爸的事情。毕竟一直都避开了他的话题。”

“也许吧。”

“我倒不是想着冬明得有个爸，毕竟我虽然没有妈，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和爸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也每天都很开心。”

我犹豫该怎么回答，含糊地点点头。

实际上，和枫聊家庭的话题是我不太擅长的，因为总有种类似内疚的感觉。

枫也是我的儿子——我确实是这么相信的。但实际上，无论如何我还是会把冬明放在首位。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枫年长十岁，另一方面，也不能断言没有类似血缘关系的东西作祟。就事实而言，冬明是我分娩出来的孩子，而枫则不是。

回顾过去，我或许应该比对待冬明更加小心对待枫。小学一年级时就父母离异，高一时父亲就因过分的非难而选择了自杀，我不知道这孩子究竟受了多少伤。

关于英哉先生的事情，比起当时才5岁的冬明，15岁的枫应该才是受了更严重的影响。自那时起，枫干脆就越发温和起来了，好像也更细致地关心我。同时，我还仿佛感受到了与这孩子之间的壁垒。

以前的枫，应该是打算把我和冬明当作家人对待的。至少对于冬明是他自己的弟弟这一点似乎并不抵触。但英哉先生逝世后，枫开始称冬明是“朋友”，好像想和家庭这东西保持距离。

我把瓶子里剩余约三分之一的Smirnoff Ice麦芽酒一口气喝干了，借助酒力，问：“我，有成为枫的妈妈吗？”

这质问好像还真是把枫给难住了。他动了动眉毛，放下了罐装啤酒，说：“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是的。”

“这样啊。”

枫一时间在为难的脸色中陷入了思考，然后忽然像是腼腆地笑了，说：“我觉得爱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怎么说呢，是我可以真心尊敬的人。爸的结婚对象是爱阿姨真是太好了，冬明的妈妈是爱阿姨也实在是太好了。”

“谢谢，然后呢？”

“嗯，不过实话说，我不太懂母亲是什么，只觉得没必要拘泥于这个也行的。”

“不管是不是亲人之类的？”

“比起刚出生就被决定的东西，自己之后选择的关系才更有意义不是吗？所以我认为爱阿姨是恩人，是把我养大，教了我各种知识和思考方式的人。”

枫想说的东西，在道理上我很明白。能被这样好的青年称为恩人是值得高兴，但我想成为这孩子的母亲。

“家庭关系也不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呀。”

“嗯，当然了。”

“我觉得能和你建立很好的亲子关系。”

一直如此，从初次见面的那天起就是。

枫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为难地笑。那表情，仿佛像是告白之后被甩了的心情。像是被告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还是做朋友吧”那样。

但是，如果真的只是被甩了，还可以放弃，可这不是这样的故事。至少于我而言，所谓的亲子并不是光放弃就能结束的关系。

“唉，枫，”我把一直在意的事情问出了口，“你能温柔地对待冬明，但那难道不是因为把那孩子当成家人吗？”

毕竟，我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20岁的大学生总是对一个10岁的少年温柔相待，连那孩子的未来也考虑到，好好引导他，这些理由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了。枫把冬明称作朋友的同时，总是继续做着理想的哥哥。

枫再次拿起罐装啤酒，但没送到嘴边，说：“爱阿姨，醉了吗？”

我觉得那是和这孩子的年龄不相符的幼稚言论，像是在暂时与麻烦的话题保持距离那样。

“有一点吧，不过没关系。就算是我，担心你也是可以的吧？”

“我小小的自尊之类倒是想尽可能做到不让爱阿姨担心呢。”

“这就让人担心哪，尽可能不让人不担心才让人担心啊。”

父母无论如何都是会为孩子担心的吧，即使像枫这样，再怎么表现得“我没事”也一样。我其实想更加刨根问底地追问枫的事情，包括未来的发展道路、交友关系、恋人之类的事情。要是不假思索就都问出口的话恐怕够呛人的，所以我打住了，但父母就是想知道孩子的一切，毕竟这换言之就是担心。

枫看着我的脸看了有一段时间，然后，柔和地笑了，说：“爱阿姨的工作顺利就好。”

“嗯？”

“以前就是这样吧，工作要是顺利的话，就会对我也问东问西的。”

这孩子果然还是顺利地逃开了我提的问题，我叹了一小口气，不再打听枫的事情。

基本上就如枫所说的，我内心的节奏有被工作影响的倾向。按顺序来说首先是冬明的事情，在因为担心那孩子而无法专心工作的时候，什么都没法顺利进行下去，我自己也会变得很懦弱。不过，一旦我对冬明的问题有一定的头绪，可以专心工作的话，心情就会轻快许多。

枫继续柔和地微笑着，说：“爱阿姨看起来很精神就好。最近冬明状态之所以会好，可能也是多亏了这样吧。”

嗯。或许是这样。就像我的状态会受冬明影响一样，冬明的状态也会受我影响吧，所以现在处于良性循环中。但那个循环不包含枫吗。

“是呢，太好了。”我答道。这话语犹如落败的宣言，枫最终也还是没有讲任何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第一卷 第6话 ALICE和图书馆——牧野枫

九月二十七日——这个周一，上午十点的Box社里，一如既往只有我和千守辽在。

千守左手托腮，用他那一直不带情绪性的眼睛盯着我。在与秒针前进相同的节奏下，他用右手食指敲着长桌，不过没有碰到指甲，听不到声音。

“上星期三，我遇到了小学时的朋友。”我说，“那女孩说她的名字好像被贾巴沃克给偷走了。”

就那么一次，千守的指甲“喀”地碰到了长桌，他问：“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只是碰面了一会儿。但总之，我记得那女孩的姓，可是怎么也想不起她名字。”

“真的？”

“真的。”

一时间，千守抿嘴陷入了思考。然后才夸张地摇了摇头，说：“不对呀，这样就没法生活了吧。没有名字的话，户籍信息不也就没了吗？”

还真的是。在现代社会，失去名字的生活会很艰难。

“可是，我不觉得有住的话全是在说谎。”

“ALICE？”

“就是那个朋友，有无的‘有’，居住的‘住’，有住。”

“凑巧是和贾巴沃克有关联的姓名呢。”

“就是说呀。不过，这随便了。其实我试着联系当时的朋友，问了有住的事情。”

哪怕有一个人记得有住的名字，那她的话就是谎言了。虽说还是有不可思议的地方——就算名字被偷走是有住的谎言，我也不知道她编这个谎言的理由——但相信贾巴沃克这种奇怪东西的依据就没了。

“然后呢？”在千守这样的催促下，我继续说：“结果发现谁也不记得有住的名字。我一共联系了五个人，其中四个人连曾经有有住这个人都忘了。”

五人里面有四人是同样的反应——有这样的女孩吗？其余的一个人和我一样，只记得有住的姓。

“你觉得，这得有多不可思议？”

20岁的我忘记小学时期同学的名字并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即使那是初恋，大概也只会觉得唉就是这样的吧。可是多数同学把她的存在本身都忘了是怎么回事呢？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她名字又是怎么回事呢？这大概会是不可思议到不得不相信那个奇异怪物存在的程度吧。

千守又用食指指甲敲了敲长桌，说：“没法判断啊。五个人？数据太少了。”

确实如此。但即便是五个人，对我来说也是很不容易的人数了。高一时爸死后不久，我直接搬走了。当时，我就基本上和以前的那些朋友们断了来往。

“要收集多少人的情况才有说服力？”我问，千守随即摇头。

“不，抱歉，不是人数的问题。不过，总之信息太少了。查一下有住同学现在的联系方式看看？”

“那用不着查，我们约好了这周三见面。”

“欸，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没有名字的ALICE。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论再怎么追查，我也还是感觉没法相信贾巴沃克真的实际存在。然而，也找不到其他能接受的答案。假设有住的话是谎言，小学时期的同学们有必要帮她为那样的谎言圆场吗？

千守低头扶着脑门，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儿，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说：“有两个推测。”

“你还挺像个侦探么。”

“侦探……欸，虚构作品里的侦探大多不会像我这样没有根据地叭叭。”

“是吗？确实有这印象。”

“首先，是比较现实的推测，原本就没有姓‘有住’的女生。”

“这还比较现实？”

毕竟有住确实在我记忆里存在的。而且上周三，她本人就在我面前现身了。

千守的说话节奏有条不紊，继续说：“比如‘有住’可能是昵称，是在同班同学之间小范围人际关系里才用的昵称。所以那昵称后面本来就没再跟着什么了。再怎么跟不知道这个昵称的人问有住同学的事情，答案也还会是没有这样的人。”

“哦这样啊。”

这还挺有说服力的。虽说特地用汉字而不是发音来作为小学生的昵称感觉不太对劲，但比起被谜之怪物偷走名字来说就现实多了。

我向他询问第二个推测是什么。

千守头也不点就作出回答：“第二个推测，当然是贾巴沃克确实存在的情况。”

“啊~哪怕像是谎话。”

“嗯，哪怕像是谎话但冬明小朋友和有住同学说的全都是真的情况下，这就会变成非常糟糕的事情。”

“毕竟它连人的名字都能偷走。”

“不止这样。想想颜料的事情啊，要是贾巴沃克偷走了紫色颜料这件事是真的，会发生什么事情？”

“紫色从颜料盒里面消失了，而且，我和爱阿姨都忘了颜料盒里曾经放过紫色颜料。”

“就这些？”

“还有什么吗？”

“有，肯定有。颜料盒的形状应该变了，不然的话，就说不通了。”

是了，如果只是紫色消失，颜料盒里会有一支颜料的空位。如果我们只是忘记了有紫色，那没有意识到“一开始就有个谜之空位的这颜料盒很不自然”就挺奇怪了。但实际上，冬明的颜料盒并没有缺失的那颜色的空位。

虽然本人否认像侦探，但千守还是像模像样地说：“从颜料盒的形状可以知道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是贾巴沃克偷了什么，周围的事物会相应地发生形态变化。12支装的颜料盒中有1支被偷走的话，不管是人的记忆还是颜料盒的形状都会与之相对应，变成这原本就是11支装的颜料盒。”

我稍加思考，理解了千守想说的话，声音都变了调：“那也就是说，历史会被改变？”

“嗯。即使只是颜料盒里缺了紫色，影响也难以预料啊，也可能有人的人生就因为这一支颜料而改变。或许有人就是用这紫色颜料所画的画得了奖，决定报考美术类大学。当紫色颜料消失，那人会怎样呢？”

“你觉得会怎样？”

“完全不知道。但贾巴沃克连人的姓名也能偷。”

“那会？”

“想想看呀。如果它偷走了首相的姓名，会怎样？”

会产生没有姓名的首相——这种事情，可能吗？我不太能想象那样的世界，倒是“变成了起初就是别人当首相的世界”还更好理解。

千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又像是在激动，难得加快了语速继续道：“实际上，没法证明会发生什么，但我们知道推测这个的线索。有住同学只是被偷走了姓名里的名，五个人里面就有四个人忘记了她的存在，大约八成——不过嘛，算上你就是六分之四，67%了。”

即便如此，光是姓名被夺走了一半，贾巴沃克就把对方从大半的世界上抹消了，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要是抹消更大的事物，那我们的世界怎么变化都有可能。这确实是很不妙的事。

“不过嘛，这是如果贾巴沃克当真存在的假设。我现在倒也还是难以置信的。”

当然了，普通大学生不会相信能改变世界的怪物这种类似的存在。

我为了摆脱过于跳跃的想象，轻轻摇头说：“总之，我要去见有住。”

“嗯。在哪见面？”

我想起从有住那里拿到的名片大小的纸片，那上面写着的地址我已经查过了。

“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图书馆。”

“那是什么？”

“我搜集了些地方资料之类的，那好像是个小型的私人图书馆，那图书馆已经闭馆了，但建筑物还在。”

“你被叫去那里了呀？”

“是啊。”

“真棒，简直就像是不可思议故事的入口。”

正如他所说，确实像个故事。偷走一部分世界的怪物也是，被那怪物偷走名字的ALICE也是，我不觉得这些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

犹如故事入口的那个图书馆，名字叫“Ilse纪念图书馆”。

在约定的周三，我前往Ilse纪念图书馆——准确来说，是曾经作为那图书馆的建筑。距离有点远。

从我在大学附近独自居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出发，要坐1小时20分钟的换乘电车，一路上，电车穿过了不少座山，时不时通过隧道。其间，能看到高高的山崖下有河流在流淌。

不过一到目的地，发现那里不全是农村。虽然没有高楼大厦，但街道又新又漂亮，有别致氛围的美容院、有点贵的面包店、出售有机咖啡的咖啡店等等。

我根据手机上显示的地图走。这一带在山麓，路有点倾斜。看来繁荣的只在车站附近，走离主路后，眼前就满是农田了。在田野隙间，有一条很狭窄的小路贯通，那里有初中生模样、穿着校服的女孩骑着红色自行车经过。时间是离正午前稍早一些，我试着思考平日这种时间为什么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但想不出答案。

距离目的地约两百米时，面前这条道路的倾斜度越发引人注意，有一块标牌上说再沿着这条路走两千米就到了八音盒博物馆。现在明明是九月末了，今天的气温也还是高到让人额头冒出了汗珠。幸好有住叫我去的地方不是八音盒博物馆。

终于，在坡道右手边看到了砖块堆砌成的门口。在门上，有一小块大概是黄铜制成的牌子，锈迹斑斑，牌子上写着“Ilse纪念图书馆”。Ilse，这一串并列的音感觉和我所知的任何词语都不像。

大门只开着一扇。有住从这建筑物主人那里取得了进入的许可吗？我惴惴不安地踏入其中。这里面有个广阔的前庭，草木茂盛。我踩着大半被杂草所掩埋的石板路前进，在它总算左转弯后，能看到青蓝色三角屋脊的洋馆。

“枫。”

听到这声音，我仰起头。

有住从二楼窗户处探出身，长发垂下来，在风中飘动。

“好早啊。”

“没听你说具体时间呀，就想着姑且中午到应该行吧。”

“是吗。我只在这边看书，所以倒是什么时候都行的。”

有住留下一句“等一下”，就从窗边消失了。

我姑且眺望着仍然开着的窗户。那窗户在风的吹动下变化着光的反射角。终于，入口的门开了，有住出现在我眼前。

“挺远的吧。”

“感觉像是稍微作了个短途旅行。”

进入那座建筑后，感觉空气凉快了些。木板铺的地面保养得很好，没有积满尘埃，或许意外有人进进出出。这里原本好像是要在入口处的走廊脱鞋进入的，右手边并排摆着鞋柜。当我看向那边时，有住说：“就这么穿着鞋没关系的。”

我照她所说的穿着鞋子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走。走在前面的有住打开了里面的门，这门连通着层高很高的房间。房间没开灯，窗户上挂着窗帘。由于有从窗帘间隙照射进来的阳光，房间不至于昏暗到什么也看不见。

那房间里并列着好几个书架。这些书架高度有我身高的两倍多，里面摆满了书，但书脊上没有书名。这些五颜六色、厚度和尺寸都各不相同、却没有文字的书脊仿佛舞台背景。

有住在书架间穿行，从窗帘间隙洒落的光带依次通过她头顶。我从她背后出声搭话：“这里是？”

“很不可思议的图书馆，知道这个就行了。”

“就这些不够吧。”

“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话说回来，就算说了你也不会信。”

“不听听怎么知道呢。”

“这些书架上的，都是失窃物的目录。”

“失窃物？”

“也就是被贾巴沃克偷走的那些东西。不过，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会被大家忘掉，所以就和什么都没有差不多。”

她翻看着伸手取来的书。

那就是一本白纸，一页接一页都是如此，唯有接连的白色。

拿着书的有住浮现出笑容，说：“这里的书其实记录了从世界上消失的失窃物。不过，什么也看不到对吧？毕竟，它们从这个世界上欠缺了。”

我皱紧了眉头。确实，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但我还是想尽可能跟上有住的话语，问道：“那，不会很奇怪吗？是谁在写这个目录呀？”

被贾巴沃克偷走——用有住的话来说，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欠缺——的东西，到底能被谁归纳整理呢？

然而有住简短地答道：“我把那个人叫作馆长。”

“馆长？这个图书馆的？”

“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连馆长自己也是。因为，馆长被贾巴沃克偷走了自我。”

“真是莫名其妙啊。”

“是吗？就算没有馆长——写这些书的人，也一样呀。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某个人在持续写着那些已经不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事物。但因为这些都是这世上不复存在的事物，所以写出来的全是一片空白的书。”

“做种事又能怎样？”

“能成为希望。因为，要是什么时候有能读懂这些书的人出现了，就有可能取回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事物。”

从一排排书架间穿过后，前方摆着沙发和桌子。这感觉不像是阅读资料用的地方，沙发和桌子都很精致，只看那一处的话就像是奢华的酒店。

停住脚步的有住说：“那边，有什么？”

我原样回答自己所看到的：“沙发和桌子。”

“再里面些呢？”

“白色——接近奶油色的墙。”

“就这些？”

“就这些呀。怎么了？”

“不，没什么。”

有住以像是跌坐在沙发上的势头坐下，与这孩子气的动作不相符的是，她露出从容的笑容，抬头看向我这边，说：“你接下来要找到一本书。”

我粗略地环顾房间里的一排排高耸的书架，问：“从这些里面找？”

“嗯。”

“怎么找？”

“平时怎么找书？”

“用自助查询机。”

“要是没有自助查询机呢？”

“因为书基本上是按照作者字母顺序排列的，根据这个来到那本书附近，然后就是大致浏览那些书脊。”

“那就这么做。”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还是很茫然。在这些书上——至少是在书脊上什么也没写。

我带着疑惑，缓缓地在书架之间走动，问“要找什么书才行？”

“不知道呀。那只有枫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

“那就找不到书了。”

就是说呀。我逐渐开始觉得“那也行吧”，接下来不想再被卷入莫名其妙的话里去了。

我不由得这样想着，自嘲起来。

——不对吧。我并不是不情愿地被卷入其中的。

因为有冬明的事情，才不能无视贾巴沃克。如果被邀请到这图书馆的是爱阿姨，那她一定会更加拼命吧，应该不会像我一样感觉与己无关吧。

我之所以现在还没能认真起来，是因为有住的话太没现实感了吗？还是说喜爱冬明的程度不如爱阿姨深——即没把那小家伙当作真正的家人看待呢？我觉得这思考很蠢，于是呼了一口气，转换思绪，问：“要找的书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不知道呀。不过，能去往贾巴沃克所在的世界。”

“真的？”

“大概是。难以置信吗？”

“实话说，完全难以置信。”

我这么回答时，有住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是吧？所以说，就算解释了也没用。”

“会被吸到书里去吗？”

“不会。重要的是那本书的名字。要是知道名字，就能获得视角。”

视角，我重复道。

我离有住坐着的沙发隔了挺远一段距离，看不到她的身影，只听见她那清晰的声音说：“人是用语言思考的。枫现在在想什么？”

“肚子有点饿，所以想吃好吃的三明治。”

“之后我们去吃午饭吧？”

“嗯，一定。”

“总之，就算是这样，要是没有了语言，思考就会更混沌吧？我们或许能凭本能感觉到空腹感，但没法思考三明治的事情。”

“哦，想吃以前吃过的那个好吃的东西，这样？”

“连能表现‘以前吃过的东西’这样的语言也有，所以才能顺利想象出来。‘好吃’‘不好吃’也是。就是因为有语言，思考的分辨率才上升了。”

有住反复说到“人是用语言思考的”。

这话没贾巴沃克那么难懂，因为我试着想象没有语言的思考，但却做不到。任谁在婴儿时期应该都知道没有语言的思考，但长大后的现在就不知道了。

有住用她那美丽的声音继续解释：“所谓的语言，就是名字呀。”

“像‘有住’‘冬明’‘贾巴沃克’这些？”

“嗯。不过不只是名词，‘奔跑’是一种动作的名字，‘美丽’是一种状态的名字不是吗？而知道名字就获得了认知那个对象的视角。”

“这样吗？”

“不是吗？”

“只知道名字而不知道是什么的情况也有吧。”

“比如？”

我一下子说不上来。

我低语了个“呃”之后回答说：“远阿贝尔几何之类的。”

“那是什么？”

“都说了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呀。”

“这样啊。可是，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还是能留下印象吧？比如感觉很难的样子、又比如既然是几何那应该是和数学有关的词吧。”

“这个嘛，倒是的。”

“这样的话，印象也是视角呀。我知道牧野枫这个名字，所以有对于你的印象。就算不知道枫这个名字，但还有男性、人类、哺乳类、动物之类这些名字。总之，知道和你相关的名字会有助于认识你。”

我不太明白。对于不知道名字的东西，就没法拥有视角吗？

我试图在脑海中浮现不知名的东西，然而没能成功。我能想象的，都是在某种意义上知道名字的东西。那么，我的思考——用有住的表述来说的话就是视角，或许真的以名字为前提。

“要是知道书的名字，你就能获得理解那本书的视角。而理解这里的某本书会与理解贾巴沃克的世界相关。”

我听着有住的话语，停下脚步。

书架上有数之不尽的书，排列着形形色色的书脊。书有薄有厚，有高的，也有低矮的，但那些书脊上没有字——只有一本除外。

那本书是一般精装小说的大小，但很薄。白色的书脊上，写着明朝体字体的黑色标题。

有住问：“找到了？”

“大概是。”

“上面写着什么？”

我短短地呼了一口气，读出了那白色书脊上的字。

“类似撬棍的东西。”

为什么，是撬棍？

那几个字莫名带着寒意，指尖仿佛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第一卷 第7话 我心灵的最后防线——三好爱

大概在周三正午的时候，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对方是大相佐代里女士。她说：“我家想到您介绍过的地块去看看，就是山丘上的那个地块。我孩子和当家的好像都很中意。”

“非常感谢。”我答道。然而内心无法推测这通电话的意义，判断不了这联络是好是坏。

决定购入地块的人有独特的热情。虽说既有把它明了地表露出来的，也有悄悄潜藏心底的，但毕竟是要购置非常重大的商品——而那商品将切切实实地成为他们今后生活的基础——所以不会显得完全平静。

佐代里女士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感情色彩的，然而，那其中没有热情，感觉带着一丝犹豫。她说：“特别是当家的，反应意外地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从小在公寓里长大，视野宽阔对他来说好像很有魅力。能俯瞰街道，远处还有山。”

“是的。观景条件那么好，又平坦到很好造房的地块，我印象里是没遇到过其他的。”

“不过，预算还是个问题。好像是说会超出大概500万吧？”

“是的。”

“加500万真就够了吗？”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

“当然要看房子的设计。如果就按之前的设计图造房，估计会超出700万。不过如果花心思削减费用，那在此基础上少超出200万并不难的。”

“但这样的话，房子不会小很多吗？”

“要看在什么上面下功夫。光是降低建材等级就能控制成本。更直白地说，房子其实出奇地容易得到优惠。”

“优惠？”

“也只是我们这里的情况，只要在定下合同前都可以。”

“请问会便宜多少？”

我开始分析情况。

山丘的那个地块有建筑条件。有建筑条件的地块售出给客户后必定能由自家公司为其建造房屋，因此没有降价优惠的理由，但我有作战方法。

“这次这个地块的情况，估计很快就会有买家光顾，所以很难和公司议价，但……比如说，假设您增加500万预算，连带其他费用的总开销上限设为4300万，我们会先在这个预算范围内为您设计房屋，请问意下如何？合同等设计让您满意了之后再签也没问题。”

一般来说，工程公司的销售人员会倾向于尽早签订合同。

这其中最大的理由当然是不想让客户跑掉。不过，还有一点。尽早签订合同的话，还很容易提升客单价。

房屋在细节处也花钱。楼梯扶手即使只有一侧，光是将其从标准树脂扶手改成略漂亮的铁艺扶手也要多花数十万日元。要是在签订合同后在定细节的过程中才开始讲究，房屋的价格就会增加。反之，如果连细节都讲究好了之后再着手签订合同，就容易控制价格。

佐代里女士说：“4300万的话，请问就能在那块地建符合要求的房子了吗？”

“就目前所了解到的要求而言，还是有自信能充分做到的。”

佐代里女士说了句“可是”。

在那转折词后面经过较长的沉默后，她继续说道：“我和当家的说过了，他说了想要能安心。”

大相一家第一次来我们工程公司那天我就已经听说这一点了——比起房子要什么样，更重要的还是能安心吧。

“那地块虽然确实在较高的山丘上，但没有问题。那里以前建的是很大的市营住宅区，地基坚固这一点是肯定的。在※Hazard Map上也看过了，山体滑坡的危险也很小……”【译注：Hazard Map：ハザードマップ，日本标注灾害危险地图的网站】

“好像不是说这些。”

“那请问是什么？”

所谓能安心的家，到底是指什么呢？周围通行的车辆较少？位于治安良好的地区？抗震、防火性能？

佐代里女士的答案不在其中。她说：“意思是，不会对要支付的费用感到勉强。当家的好像是不想为钱的事情感到不安。”

啊，那倒确实是这样，我也一样。

日常生活中不太会首先对火灾、地震感到不安。即使电视新闻上播出这些，也只觉得这些事与已无关。真正害怕的，是不再能维持目前的生活。要是我无法工作了，冬明会怎么样？我要是患了什么病，会不会没法给那孩子准备足够的学费？又或者说，要是发现那孩子患了什么大病，那治疗费我能持续负担下去吗？

在这些不安中守护我的，不是坚固的房子，也不是柱子或墙壁，重要的是存折上的余额。从英哉先生那边继承的钱款是我心灵的最后防线。

佐代里女士说：“当家的曾经离职过，虽说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好像和上司起了纠纷，之后在精神上受不了所以辞了。虽然离职有半年了，但那件事像是他的创伤，或者说好像是他变软弱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回答，不知道怎样的声音温度才合适。

——大相一家的预算，以年收入来看是非常保守的。

我之所以向佐代里女士介绍那地块，是因为觉得他们再加500万日元预算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贷款审查也会顺利通过，月供也能控制在毫不勉强的金额，所以一开始就考虑可以说服他们增加预算。但那想法错了。

对于什么是重要的，不同家庭有不同的看法。对于大相女士家的当家人来说，比起住在好房子里，更希望有充足的余额以便生活。我能对这价值观产生共鸣。我——在英哉先生死后不得不独自抚养冬明的我一旦离开“出售房屋”这样的工作，也会这样考虑。即便有像样的积蓄，大概也还是会选择住在开销不会太勉强的地方，把钱留作未来的保险，而非盖一座豪华的房子吧。

然而，也没法说：“既然这样，那地块就当没有吧。”一是因为我是工程公司的销售人员，为公司提高收益是我的工作；二是因为我对于房屋设计委托人的房屋没有决定权。

我向电话那头问道：“请问佐代里女士的想法是怎样的呢？”

虽然我很明白大相女士丈夫的想法，但是，只是这样的话就没法推进造房进度了。所谓的房屋不是某一个人的东西，而是整个家庭的。至少，如果夫妻之间没法达成一致意见，就没法建成令人满意的房屋。

大概是在烦恼遣词用句吧，佐代里女士缓缓地回答：“我也很明白当家的作出的考虑，要是把精力全放在房子上，生活会变得辛苦，那对孩子们来说也不是好事。”

“是的。”

“不过，想在那边盖房的想法也是发自真心的。说实话，只是再加500万的话，我觉得还贷应该不会有多勉强，只不过当家的是个对未来稍微有些消极预想的人。”

相对于年收入而言，多少的贷款才不会不安呢？不论贷款多少都会害怕吗？这因人而异，即使在夫妻之间恐怕也很难理得清这些数字吧。外人当然就更不可能找到平衡点。但我作为工程公司的销售人员，必须为他们准备清晰的选项。

“我明白了。我再重新找找地块。不过，能否允许我继续推进那山丘地块的房屋设计？”

以4300万日元预算，设计出我们工程公司能造的最棒房屋方案。与此同时，也提出符合大相女士预算的房屋建造方案。我这边尽可能打出所有的牌，之后任由大相一家判断。

销售人员所能做的——工程公司所能做的，是提出选项，之后只能交给委托人判断。

“还请务必。拜托您了。”佐代里女士说。

然后，她像是苦笑般补充道：“其实，一开始我们夫妻吵架了。造房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啊。”

“那么再见。”留下这句话后，佐代里女士挂断了电话。

第一卷 第8话 没有名字的ALICE——牧野枫

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时，感觉比想象中的轻。

触感光滑的白色封面上，写着有些小又有些粗的明朝体书名——类似撬棍的东西。

我翻开书页。那上面确实写着什么，但是，我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

文字像是溜走了一样，我明明应该知道那些字形，但无法理解。连着的线条像是断开了，而分离的线条则看起来重叠在一起，感觉非常不舒服。我感到，与其说是这本书有问题，倒更像是我的大脑机能大幅下降了。

不知何时，有住就站在了我身旁。她探头看着我的手边，说：“别慌。”

“可是，看不懂呀，一个字也看不懂。”

“没事，一定有你也能懂的一行，因为你已经知道这本书的名字了。”

我只顾着翻页，目光扫过无法理解的文本，确认着无法理解的内容，不停地往后翻、往后翻。

突然间，有那么一行字冒到我眼前。

唯有那一行，我能理解。

——那是凭人力瓦解家时使用的东西。

啊啊，知道的。

爸用他那细瘦的手臂，以出人意料的力气挥舞撬棍。老旧的房屋墙壁开裂，能看得见犹如闪着光芒一般耀眼的蓝天。当时的我，不知是在伤心，还是在激动。记忆中的天空炫目到让我闭上了眼。

“欢迎来到不可思议的洞穴另一侧。”ALICE如此说道。

＊

睁开眼，世界也并没有大不相同。

我依然被高大的书架包围着。在窗帘隙间，条状的光仍然照射着。有住就在我身旁，但只有她的样子不同。

有住的样子和我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她都不同。既不是刚才还和我一起的20岁有住，也不是和我一起上小学的童年有住。

站在那里的，看起来是大概高中生时期的女孩。然而那身影莫名让人有些怀念。小学时的她那样貌相比目前为止的都更清晰了，是个四肢纤细的少女。表情有些冷淡，大概因此导致她看上去颇有大人样。当时的她，虽然和其他孩子一样在教室里的课桌前，也还是像个大了一两岁的姐姐。

她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我的视线，倏然笑了，笑得并不文雅，像是在和朋友作恶作剧。

“知道我是谁吗？”

我点头，说：“ALICE。”

“就这些？”

“什么意思？”

“后面还跟着名字的吧？”

对了。ALICE——有住。不过后面还跟着名字。

本来是有名字的ALICE。

“抱歉，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有住微微点头，说：“是吗。但在这世界的某处，连我名字也有的。”

“等等，我现在，在哪里？”

“贾巴沃克所在的世界。贾巴沃克收集你们丢弃的东西而形成的扭曲世界。”

“我们丢弃的？”

“贾巴沃克不是从现实里随便什么都偷的，只是把你们丢的东西带过来。”

“紫色颜料也是？”

“还丢了这种东西？”

“一定是的吧。”

醉酒般的感觉还残留在脑髓中。

我扶住额头，问：“有住为什么会突然变小？”

她好像没明白我想说的话，皱起了眉，问：“变小？”

“啊啊，不是，身高倒没怎么变，但感觉像是年轻了几岁。”

“原来是这样。但我倒是觉得一直没变。”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有住和刚才的是同一个人吗？或许只是我看的方式变了吗？

像这样的胡思乱想突然被打断了，因为有住用她那纤细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她冰冷的肌肤让我心跳加速，就像早在十年前暗恋着她时那样。

“去找你忘了的东西吧。”

我被有住拉着手，踏出了脚步。

我们加快脚步，在书架间穿行，进来时的门开了，但那前方并不是入口处的走廊。

公园——被连小汽车都很难通过的狭窄道路一分为二的公园。一边有滑梯和秋千，另一边则是攀登架和沙坑。沙坑上铺着防水篷布，上面有些积水，看起来刚下过雨。

——为什么图书馆的门前有公园？

我们出来的那扇门，在公园一角的好几棵※糖枫之间。我仍然被有住拉着手，走下略带坡度的草地，踏上公园那湿润的泥土地。不知何时已经日暮了。【译注：糖枫:トウカエデ,唐楓，又名糖槭，是产枫糖浆的树。】

有住停下脚步，放开了我的手。

她那犹如映照着月夜的井水般清澈的眼眸望向我。

“知道这里吗？”

“当然知道。”

就是我们小学上学路附近的公园。不记得它正式的名字了，但大家都称它为〇〇公园。因为它道路两侧都是圆圆的地——本该是这样的，但现在再看来其实并不圆，其中一块是梯形的，另一块更接近三角形。

“还记得吗？嘿，在那拐角处有一家粗点心店，是一位看上去总是不太高兴的老婆婆开的。不过，大概是我们三年级的时候吧，那家店关了。”

“哦哦，记得她是生病了。”

“这样的吗？”

“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后来听说的。”

“总之，我们在那边买※碎冰冰，在这个公园对半分了吃的。”【译注：チューペット：Chu-Petto。チューペット好像2009年就不再生产了。因为是在PET（ペット）包装里可以吸（チュー）食的，所以叫チューペット】

“记得的。就在那边的秋千上。”

有住微微点头，轻轻地摸了摸她自己的左耳。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动作。

“那时候，聊过Spitz的话题吧?”

“Spitz？”

“我们两个人都喜欢《命中之人》（運命の人），还聊过那歌词，记得吗？”

“想起来了。”

即使是现在，那首歌也是我会反复听的歌之一。特别是唱出来时，就感觉这是世界上最棒的诗歌之一。

有住这回温柔地笑了，说：“你呀，当时还以为这是关于亲子的歌。”

“嗯。一听说是关于恋人的歌，我还很吃惊。”

“会这样误解的，我估计这世上可能也就你一个。”

“这样吗？”

“毕竟这歌词并没有那么难懂嘛。”

但我听了《命中之人》后，想象的是和蔼的父亲对小男孩说话的情景。也就是说，我自顾自地认为所谓“命运”的“命”就是血缘关系。“存在于此的是，不仅温柔还很了不起的野兽”——像这样的歌词，与其说是对恋人说的话语，感觉还是父亲对孩子略显腼腆地作自我介绍才更相符。

我对于“爱”之类的事物究竟是关于恋人之间还是关于亲子之间这一点的判断上，似乎有挺大的成见。只听《Lion Heart》（らいおんハート）的副歌部分时，自顾自地以为是关于亲子的歌并且为之感动；※《Day Dream Believer》（デイ·ドリーム·ビリーバー）显然是唱给母亲的歌，当我听说它被误解成是关于已分手的女友时简直难以置信。【译注：デイ·ドリーム·ビリーバー：知名英文歌曲《Daydream Believer》的日文填词翻唱版】

“当时的你很美好，感觉像是这世界上最纯粹的。远方照射过来的星光虽然微弱到快看不见了，但感觉确实有照耀着我。”

“什么呀？”

“没什么。只是说这样的感觉而已。”有住又低声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踏出了步伐。

我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起来，问：“去哪？”

“你家。”

听到这个，我很自然想到的不是现在在大学附近所住的单人公寓，也不是高中时和爱阿姨以及冬明一起生活的房屋。而是爸尚且在世时，四个人一起住的公寓。

有住走出公园，在前面转了个弯。

前方应该有个和果子店。虽然店已经关了，但至少还有那个建筑物。然而，前方的街道布局却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我公寓所在的街区。在某处——或许是在某个转角，原本的街道切换成了其他街道。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我却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协调，这切换得过于自然，找不到相接壤的地方。

要去的公寓一如它当时的样子矗立在那里。

停车场里停着我高中时期的自行车，还有冬明的一辆带辅助轮的小车。入口处贴着标注了垃圾处理方法的便签。这便签仿佛今早才刚见过。

——这里到底是怎么样的？

明明地点和时间都一塌糊涂，却意外没有不协调感，仿佛像是在由自己的记忆构成的梦境里漫步。

我们走进这栋公寓，入口的门是自动锁。

“钥匙呢？”我问。

有住微微侧头，回答：“枫没带吗？毕竟是你家。”

这怎么可能有，我这样想着，但发现口袋里有这栋公寓的钥匙。钥匙上附带着某个游乐场的纪念徽章，连橙色的皮革钥匙扣也和当时的一模一样。这钥匙扣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我甚至连曾经拥有过这东西的事情也忘了。

入口处有电梯和楼梯，有住朝楼梯那边走去。

“贾巴沃克，不是好东西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它一定是很久以前就自然存在的。”

“就像神一样？”

“或许吧。总之，好坏是你们那边的问题，贾巴沃克只是现象一样的事物。”

“那有住呢？”

我几乎是在不经意间问出了这个问题，很在意有住她那“你们”的说法，不是“我们”。

但感觉这么直白的问法过于冒犯，虽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觉得，但就是出于某种原因。因此我突兀地改变了问题：“为什么有住这么帮我？”

这个问题也不是假话，而真的是疑问。

她稍稍侧头微笑，说：“我只是希望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呀。要是枫能回想起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或许也能想起我的名字。”

“这样啊。”

不过有住自己居然也想不起来的吗？说到底，究竟要怎样才能回想起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呢？像“镜之国的爱丽丝”那诗篇一样，用Vorpal Sword斩首剑收拾它吗？

有住说：“你必须得先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天？”

“我觉得那天是对你来说很痛苦的日子.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有多痛苦，但大概，非常痛苦。”

那天是哪天啊——我很想开口问，但发不出声。

有住上了楼梯，走在走廊上，楼梯扶手另一边能看得到天空。已经就快黄昏了吧，天空是日落前的宁静蓝天。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天空，感觉也没必要特地抬头去看，但我还是觉得可能有哪里很特别，这天空的样子可能深刻地留存在我记忆里。我突然能够确信了。

——啊啊，今天是……

在这个贾巴沃克所在的世界，这个今天，是爸死去的日子。

有住停下了脚步。我走向走廊上的一扇门，是从最里面数起的第二扇门——绝不可能弄错，毕竟是我生活了好几年的屋子。

那扇黑色的门没有上锁，一拉开门就能在玄关看见爱阿姨在休息日穿的白色运动鞋以及当时冬明的小鞋子之类。伞架上还立着一家四个人的雨伞。

我脱掉鞋子，走上过道。入口的※威尔顿地毯令人怀念。然而比起这样的感伤，更多的是紧张感。身体莫名变冷，我咽了一口唾沫。

不怎么长的过道尽头就是当时的儿童房间。【译注：威尔顿地毯：机织地毯的一种，由于生产工艺起源于英国的威尔顿地区而得名】

——那不可能。

但我那天确实看见了爸的遗体。准确情况基本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是有很强烈的印象，爸死在了那里，这样的印象。惶恐地向那边伸手时的心跳，以及，指尖感受到的温度，那寒气逼人的冰冷，至今仍鲜明地留在我记忆里。

我在过道上前进，手搭到儿童房间的门把上。我意外地没有踌躇，想早点结束这一切。门开了。

然而，那里没有爸的尸体。

只是墙边立着一根撬棍。

我从背后听到了有住的声音：“想起来吧，你那天在做什么？”

撬棍是凭人力瓦解家时使用的东西。

＊

那是撬棍吗？

我之间碰到的冷冰冰的东西，不是爸的遗体，而是撬棍吗？

但我不记得家里有撬棍。这么说来，那东西或许不过只是想象中的事物，是瓦解家的某物的意象，而这意象清晰到仿佛能用手触及。

某处的什么人因为不满意爸设计的房子而自杀了，但那什么人写的Facebook日志成了话题，爸因此受到激烈的非难，就这么过了大概三个月。

当时正读高一的我变得不想出门，独自呆着这个房间。爱阿姨出去工作了，而冬明好像在父母房间还是客厅，总之应该是在其他房间午睡。

记忆里，那个时候的我背靠着墙，盯着手机。那个我脸色很差，开着推特之类的界面，滑动手机画面，反复刷新爸那名字的搜索结果。

——为什么，要那样做？

明明只要把视线移开就好了。那样做是在自我伤害而已吧？还是说在等待有哪个能帮助爸的人像英雄一样现身呢？明明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出现。社交网络上的英雄们站在对立面，是在给爸判罪的那些家伙。

我不觉得社交网络上对爸的非难是活生生的人做出来的事情。一个个账号仿佛其实没有自我意识，被庞大的规则操控着似的。那庞大的规则，像是个怪物。

当时的朋友们时不时会给我发来表示担心的短信，虽然其中有些过分的短信不知道玩笑和恶意的区别，但大半部分是温和的短信。不过，也并非温和就能让人感激不尽，我起先还是装作坚强的样子回复，但没多久就觉得费事，放着不管了。逞强也是个体力活。我一放弃，不久就没有新消息发过来了。

例外只有一个。

有住——对了，有住。

为什么会忘了呢？我在五年前还和有住保持着联系。只有她还每天发来好几条消息，感觉把她的短信放着不管才费事，我于是一直会简短地回复。

这些消息并没什么，真的。——“午饭吃了什么？”说起来，还没吃。“不吃可不行啊。”不饿呀，毕竟都没怎么动。“无运动减肥法？那算什么？真新鲜。”不新鲜呐，就单纯是不健康。

回想起来，这些记忆非常鲜明。

“我买了※美仕甜甜圈，要看照片吗？”【译注：美仕甜甜圈：ミスド，ミスタードーナツ的简称，即“美仕唐纳滋”/“美仕多”（Mister-Donut品牌甜甜圈）】

当时，对于那样的有住发来的消息，我思考着该怎么回复。倒不是在烦恼之类，只因为自己唯独时间有的是。

我好几次输入文本又删除，就在反复这么做的时候，爱阿姨打来了电话。明明记得了和有住之间微不足道的对话，但却总想不起来这边的重要联络。总之，我在那通电话中知道发现了爸的遗体这件事。

电话结束后，收到了有住发来的短信。“喜欢哪个？”这短短的文字附带着照片，细长的纸盒里排满了※黄金巧克力甜甜圈。【译注：黄金巧克力甜甜圈：ゴールデンチョコレート，美仕甜甜圈的一种产品，表面金黄色】

——听说爸死了。

已经不记得向有住传达这消息时的心情了。我觉得应该不是在向有住寻求帮助或是想得到安慰，只是什么也没想吧。

不一会儿，有住打来了电话。说话实在是太累人了，我就没接。然而，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像这样重复了太多遍，我彻底认输，按下了接听键。

“没事吧，还活着吗？”

“不是，都说了死了啊。”

“不是说你父亲，是说你。”

“那还是活着的。又不是像死了一样。”

真的。爸在这世间受到非难、失踪、以尸体的形式被人找到……这些事情，不会让我像死了一样。该怎么形容好呢，伤害的类型不同，我只是精疲力尽了。但有住好像以为我就算会死了也不奇怪。她说：“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就是从爱阿姨那边听说的。”

“不是说这个……”

“噢噢”，生下我的女性。“大概不知道吧。”

“跟她说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

“毕竟是母亲吧？”

有住的母亲应该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对于她来说，怎么也不太能好好相处的亲子关系是无法想象的吧。当时我们才15岁，没有对应的认知，想象就果然还是鞭长莫及。

而那情况，就连我也是。由于很长时间没和母亲联系了，忘记了大半的消极情绪。虽然还是不想去看她，但也不讨厌了。

“可是，我们关系不好。”

有住向磨磨蹭蹭地这么说的我断言道：

“没事的。毕竟枫的母亲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记忆突然在这里模糊了起来。我试着回忆，太阳穴附近就心跳般一跳一跳地疼。

但必须要回想起来，我非常强烈地这么觉得。一样。一样。和有住一样。越思考，头就疼得越厉害。两侧太阳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并有锤子一下一下地凿打着。我忍受不住这痛苦，闭紧双眼。一样……

“别勉强。”有住说道。

＊

回过神来时，我又在那个图书馆里。

我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仰面躺着。

有住——20岁的有住探头看着我，问：“没事吧？我看你很痛苦。”

她的面庞略显模糊，我眼里好像是渗着泪水。

我胡乱擦拭了一下眼睛，回答：“嗯。没事。没问题的。”

那尖锐的疼痛已经消散，那余劲像是温热地溶化了。

有住说：“别勉强。慢慢回想就好。”

我起身，没来由地摇摇头。

这到底是什么？这个记忆。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

我想起高中生大小的有住所说的话：

——贾巴沃克不是从现实里随便什么都偷的，只是把你们丢的东西带过来。

那么，那也许就是我自己丢掉的记忆。

虽然不太明白，但总之，是为了让我轻松一些。

第一卷 第9话 傍晚的天空让人想起美好的事情——三好爱

那周三——佐代里女士打电话给我的那周三以来一个月左右里，感觉每天都风平浪静。冬明的状态一直很好，虽然有一天缺席，但好像没有多严重的不适，我也就像平常那样上班。说起来，我觉得那次缺席或许算是大家所谓的翘课之类。不过我觉得，在努力适应学校的情况下，冬明应该积攒了一些压力，所以没怎么过问就让他休息了。

其他日子里，那孩子都有好好听课，也没提贾巴沃克的话题了。虽说我或许应该再向他了解一下情况，但又觉得操之过急也无济于事，就没问出口。另外也抱着一些不负责任的期待，期待或许冬明会就这样淡忘贾巴沃克的事。

枫好像在烦恼什么。那孩子在这些方面很会蒙混过关，但我们成为家人也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所以这点程度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我试着这么问，但枫的回答很无情。

“总归是有什么瞒着的，”他苦笑着继续回答：“哪天觉得该跟爱阿姨说一说才好的时候就会说的。”

除去孩子们的事情，我就是专心工作。关于大相一家的项目，我请建筑师做了几套方案，交给佐代里女士，根据她的反馈作出修改的指示。同步进行的那个符合原预算的土地寻找工作结果并不怎么好。我带她去看了几个地块，佐代里女士口头上说着“还不错”，但显而易见的是她内心并不满意。

我努力收集情报，同时耐心等待机会。等待的其中一件事情是有更好的土地出售，另一件则是能够搭建好与公司谈优惠的舞台。而后者的机会更早到来了。

那山丘上的地块大概会被分成三十块出售，然而并不是无论哪块都一样。

对于大相一家来说，最为重要的是视野开阔。山丘上的地块由于视野开阔处是向着北面的，如果不是那一侧的六块就没有意义了。那六块地之中，位于角落的两块和其他的相比面积过大，对应的价格也会高一些，所以被排除在候选地块之外。意即，从一开始，可推荐的就只有四块了。

在人气地区售卖的、山丘上的优等生们，瞬间就纷纷找到了买主，贴着地块示意图的黑板上，每天都有代表“签约成功”的缎带小花开出来。直到候选的四块地中有三块已经定下了买家时，我开始了与公司同事的交涉。

“这个项目，还请允许我提议4250万日元。”

这么说着向销售科科长提出的报价，总计大概会是4420万，有大概170万的优惠——之所以会与向佐代里女士传达的预算有50万的差额，是因为还没有包含贷款信用保险等各种费用的报价。

170万的优惠并非没有可能的金额，能通过的话就会通过。但是，对于公司来说也有想尽可能不允通过的价位。销售科科长——名为松冈、眼神锐利的男子侧斜着他那三七分发型的头，说“会不会优惠太多了？”

“利润空间是足够的，在决算前期的宣传中也是可行的价格。”

“那块地，放着不管也卖得掉。”

“是的，听说Peer Select也在谈这个。”

听到这里，松冈先生眉头一挑。

——有建筑条件的土地，房屋不容易贬值。

不如说，这是一般趋势。如果是这个地块一旦售出就必然可以由自家工程公司建造房子的合同，就没必要和其他公司降价竞争了。

不过，我们的情况还有些不同。因为在七个工程公司所在的母体集团内部，土地是由整个集团管理的，即使是有建筑条件的土地，集团内的其他公司也会成为对手。

Peer Select就是我们的一个强劲对手，在上一个年度的业绩方面，我们——安居工程公司在集团内位居第二，Peer Select则是第三名，而我们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今年据说我们有可能会被他们超越。

在自己座位上整理资料的园田先生给出了救命稻草：“Peer在那块分售地块上已经达成了五份合同哎，听说其中优惠200万的也有。”我知道这件事，是园田先生事先告诉我的。

松冈先生对集团内的竞争很上心，因此，只要仔细观察竞争对手公司的动向，就能等到让他点头的时机。集团内部进行价格竞争这样的方法，当然不受推荐，但很有效。

松冈浏览着报价文件，说：“170万有些微妙呢，能再加50万吗？”

“价格难改，不过因为交房时间随意，好好安排工期的话就能控制成本。”

即使是木工工事，视时期不同价格也不同。要求新的一年到来前交房的住宅有很多，避开这点的话多多少少能便宜一些。况且，要是通过安排工期和同一个分售地块内的其他工地共用的话，那部分的成本也能控制住。

松冈先生用他手中的笔“咚咚”地敲着报价文件，“OK，推进下去吧。”他这样说道。

＊

十月三十日的周六，我和大相见面了，不是一直以来对房屋建造特别积极的佐代里女士，而是其一家之主——雅史先生。他独自出现在了我们的工程公司里。

建筑师就总价4250日元的报价向他介绍房屋。我坐在建筑师旁边，听他们的谈话。雅史先生好像对房子的全貌并不怎么关心，好几次说出“妻子满意了那就行”这样的话。

与之相对的是，他对于施工技术、隔热材料的填充量、柱子的材料以及粗细、用在墙上的石膏板等事关房屋性能的方面问了很多问题。对于窗户和门也是，似乎更关心性能而非设计。

听完一五一十的介绍后，他说：“挺好的房子呀。”

建筑师回答了一句“非常感谢”。

然后，按照雅史先生的要求，我们前往“山丘上的地块”。我驾驶着公司的丰田普锐斯汽车，他坐在后座。实话说，和他单独一起总感觉有点不自在。这回的商谈也是，我还以为仍然会像往常那样以佐代里女士为中心。

“今天只有您一个人呀？”

听到我这么问，雅史先生用苦笑般的声音回答：“因为如果妻子在场，我就会不自觉地迎合她。妻子因为满意现在的设计了，就说接下来只需由我来决定。”

“尊夫人挺信任您的判断呀。”

“这时候如果按妻子说的来，之后我会不禁发起牢骚。因为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我觉得她是要让我自己谈到满意为止。”

“请问您对我们提出的方案意下如何？”

“我觉得挺好，真的很好。本来还以为优惠的部分会让哪些地方变得低劣，但好像并没有这样。”

“我们就是打算尽量做到最好的。”

我这么回答的同时，内心仍有纠葛。

——我应该向大相家出售这次的房子吗？

最后做判断的，当然是大相夫妇。我对方案内容足够和价格相称这一点引以为傲。但即便如此，依然担心我这方案本身会不会还是和他们的期望有所偏离了。

雅史先生说“钱的烦恼真是麻烦对吧。如果可以，倒是想不用考虑这些生活下去。”

“是的。”

“请问三好女士是双职工家庭吗？”

“诶？”

“抱歉突然这么问，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不……”我稍微烦恼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就我自己在工作。其实，我那当家的已经过世了。”

前面的交通信号灯变为红色，我踩下刹车，然后在车内后视镜里确认雅史先生的表情。

恐怕雅史先生是不太会表露情绪的那类人吧，虽然陪小孩的时候经常会笑，但其他时候基本上都是不太高兴地样子眯着眼。但这次，他那目光中带着些许惊讶。

“这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也并不是要藏着掖着。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该怎么说呢，就像被旅馆的服务员帮忙提包一样。”

“旅馆？”

“意思是，虽说受到关照会挺费事的，但提包是服务员的工作，自己也谈不上什么抱怨。就只是觉得拿这个没办法。”

出乎意料的对话似乎让我动摇，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了。特别是自己明明并不擅长作比喻，突然冒出旅馆服务员之类的并不合适。

后座的雅史先生嗤嗤地笑了，说：“也就是说，我不在意的话就行，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介意我吃口香糖吗？”

我回答“当然不会，请便”，雅史先生就从口袋里掏出※尼古清，含在嘴里，然后说：“三好女士，您有孩子吗？”【译注：尼古清：ニコレット，nicorette，一种戒烟口香糖品牌，此处采用了台湾产品译名】

“有的，有两个。”

“那，比起我就更不容易了。不过一旦担负家庭的经济来源——虽说我家的情况是妻子说等孩子再大些她就也要再去工作，但自己作为主要经济来源的话，就还是会担心钱的事情。”

“我很能理解。”

“所以我想尽可能控制贷款的金额。在这方面，我和妻子倒是有挺大的分歧。”

信号灯变了，我的脚离开刹车踏板，轻踩油门，汽车缓缓地加速了。

“请问山丘上的地块给您带来了困扰吗？”

“很难说。我觉得它真的是个好地块。请问如果是三好女士的话会怎么做呢？”

“我吗？”

“是想问，如果满意的房子需要比预想的多花500万高价买下来，这样的情况。”

这回答用不着苦恼。虽然有点苦恼把那回答直接说出口是否合适，但我还是如实回答了：“不会买，因为害怕。”

因此，这次的项目就算不能顺利进行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

雅史先生又笑了起来，说：“自己倒是希望你说会尽可能买，好给我背后推一把呢。”

“我觉得如果是大部分的销售人员，那是会这么说的。这倒也不是什么销售话术，只是因为我们还是喜欢房子的。”

“但三好女士不会买，是吗？”

“如果当家的还活着，我觉得可能会考虑买。钱的事情姑且不说，毕竟还能分担忧虑、互相支持。”

“这办得到吗？夫妻之间分担忧虑之类的。”

我对于从雅史先生口中看似很自然说出的话感到惊讶，毕竟我觉得夫妻之间分担问题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其中也包括各种各样的忧虑才对。

然而，也可能是我错了。要是办得到，英哉先生或许也就不会死了，或许就不会独自承担着一切然后消失了。我还是希望尽可能不要在开车时说这些让人想哭的话。

——但，应该能做到的。

只要英哉先生向我哪怕就吐露一句什么示弱的话。不，不只是他的问题，要是我也稍微再好好地和他沟通就好了。

“可是，大相先生不就办到了吗？和佐代里女士好好沟通过了不是吗。”

“是这样吗？”

“大概吧，佐代里女士知道大相先生您的担忧，大相先生您也知道佐代里女士很中意那块地。”

他们不是一方撇下伴侣自己推进建房的夫妇。互相试着理解对方的价值观，这是很令人羡慕的事情。

“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交流，一直以来总是会不自觉在妻子面前逞强。”

“我理解。”

我觉得我和英哉先生算是挺好的一对夫妻，各种事情都会打算好好沟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大概互相之间都一意孤行，为了扮演坚强的妻子和丈夫，尽可能不让对方看到软弱之处。我想这一定是最大的错误吧。

“夫妻之间互相示弱这一点大概是很重要的吧，虽说这是我从失败中才吸取的教训。”

“但这出奇地难，明明倒又不是要装什么样子。”

“毕竟光是想要当对方的好伴侣就会产生一些自尊之类的东西。”

“是这样。即使有一些压力，也会感觉笑着隐忍才像个好丈夫。”

“但我觉得就算还没问题，随着压力的积累，也有可能演变成无法挽回的问题。等到了感觉已经回天乏术的时候，也不会选择传达什么了。”

英哉先生的情况，就是除他自己死了以外再也找不到其他传达方法了。正常的方法本来明明应该是应有尽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选。因此现在想来，必须得要在还没什么问题的时候就要练习起来，一点一点地进行互相示弱的练习。

在十字路口转弯后，前面就是一段长长的斜坡。

前方就是山丘上的优等生地块了。

“感觉像变成了谈人生的知心热线之类呢。”雅史先生说。

“毕竟是在谈房屋购置嘛。”我答道。

那大概与谈人生没有多大区别吧。

分售地那边，正在铺全新的黑色柏油路。管道系统已经铺设完毕，处于随时都能开始造房的状态。地面上拉着绳子，以区分各个区块。比如这边到这边是区块A，边上是区块B。

我们站在其中尚不属于任何人的区块。造房前的分售地看起来总觉得狭小一些。

一时间，雅史先生在那块土地上一直默默抬头望着天空。太阳已经西斜了很多，西边天空的低处被染黄了。这是个宁静祥和又氤氲的傍晚。

终于，雅史先生说：

“傍晚的天空久违地让人想起美好的事情。”

另外没什么称得上是对话的了。不论是他那边还是我这边，都没有发问。

回去时我送雅史先生到附近的车站。在那一小时后，佐代里女士联系我说她们决定买下那块地了。

第一卷 第10话 贾巴沃克现象及其规则的研究——牧野枫

自从在那个图书馆的奇怪经历后，我搜寻起已经不复存在的公园。那在离冬明那小学不远的住宅街区，在少儿英语对话培训班对面。在古旧的民房像是新陈代谢般一间间重建的这条大街上，曾经好像有个公园，但它被贾巴沃克偷走了。

——那在黄色墙壁的房子还有门口有青蛙玩偶的房子之间。

冬明是这么说的。那公园似乎很狭小，小型滑梯、沙坑、直饮水设备、秋千都各只有一个。

我很快就找到黄色墙壁的房子，是两层高的可爱房屋，庭院里排列着种满花的花盆。看向它旁边的房子时，能看到在玄关前的伞架附近，有个略微变形的白铁皮青蛙在朝这边招手。

这两座房子之间什么也没有。虽然各有围栏，但它们紧挨到连缝隙都没有。如果这地方真的曾经有公园，那就是连带着土地一起消失了。

我在这住宅街的狭窄小路上来来回回询问“知道一个公园吗？”。在那个英语对话培训班对面本来应该有个小公园的，还记得吗？

我忐忑不安地担心自己会不会早晚被当作可疑人物给举报了，但为了守护世界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之所以搜寻不复存在的公园，理由在于和千守的对话。

＊

“照你的话，如果一切都是事实，”千守在Box文学社说，“最后要变成世界危机了。”

一脸严肃地说着“世界危机”等词汇，莫名有些好笑，但这场合并不可笑，我皱起眉，问：“这样吗？是危机？”

“那当然是危机吧。贾巴沃克要是实际存在，假设它光是偷了亚当那人类就灭绝了。”

“你是基督教徒来着？”

“不。还在选择宗教中。”

“能选的吗？”

“当然能选的吧。毕竟信仰之类是能左右人生的事情。不过伊斯兰教也有※阿丹（亚当），而从史实上来说人类应该也有最初的一个。至少，历史上的某处存在着某个生物被消灭之后，人类也不再诞生了。”【译注：阿丹：アダム，伊斯兰教的亚当汉译为“阿丹”。二者在日语的音译中无区别。】

“贾巴沃克会连已经死了的生物也偷吗？”

“谁知道呢。总之就算是在如今的地球上，也还是有什么东西被偷走就能让人类受到重创的。”

“爱之类的？”

“嗯。爱呀、法律呀、败仗呀之类的。”

“败仗？”

“要是没有败仗的话，战争不就没有尽头了吗？”

不太清楚。我无法想象缺少败仗的世界。但无论是谁也能大致想象法律被人遗忘的世界，那感觉确实会很糟糕。

千守一时间缄口不言，他那细长的指尖叩击着长桌。他原本就有这样敲出声音的习惯，但除了更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他似乎都会注意收敛一些。

那声音总算停住后，千守：“我们要知道的事情有两件。”

“只有两件吗？”

“是优先度高的有两件。第一件是贾巴沃克偷东西的规律。说是只偷我们这边丢的东西吧？”

“按有住的话来说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得要注意别丢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过，‘丢’这个词很模糊，所以想明确一下。”

确实如此。就算是说“丢”，也总不会是指在垃圾回收日装到袋子里丢弃吧。感觉应该是什么更加抽象的词汇。

千守继续说：“然后还有件事想知道，就是取回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时会发生什么。”

“不是该怎么取回被偷的东西？”

“要是不知道取回时会发生什么，就不知道取回来到底是不是件好事了。要是贾巴沃克随便偷了什么世界就会改变，那相反的也会发生。”

噢噢，是这样，确实。

假如大型战争的谋划者被贾巴沃克偷走了，世界因此得以和平，那会怎样呢？一旦那家伙被取回，过去就变成终究有战争发生，可能一下子就会有很多人死亡。

“那别取回太糟糕的东西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

“也不一定呀。假设一百年前的一个女孩被偷走了吧，这个世界就欠缺了这女孩的人生。取回她时会发生的事情，简单来想的话有两种。”

我点头，这还是知道的。

“是现在的世界上会出现那个女孩，还是现实要追溯到一百年前‘她存在的世界'算总账？”

“嗯，是这个意思。虽说还能想象这两者都有各种各样的变种，但粗略来说的话就是这两种。”

“后者看起来更有可能吧，被偷走什么的时候，世界会发生改变。”

就如千守以前指出的那样，紫色颜料消失时，连颜料盒的形状也会配合着改变。

千守看上去板着脸，眉头高扬着，头微微倾斜。

“真要是这样的话就糟了，一百年前的女孩子被取回时，或许会和牧野家的祖先相遇并结婚。这样的话，牧野家的家谱就大变样了，我眼前的你会消失。”

“类似的这些感觉在《回到未来》里看到过。”

“那也看一下《蝴蝶效应》吧。就算只是乍一看很微小的变化，世界也可能会一下子大变样。不管是世界有所缺损还是那缺损得到修复，两边感觉差不多，而这些带来的变化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贾巴沃克随随便便出手确实不是件好事吧。

但我有件无论如何也想要取回来的东西。

“如果只是有住的名字，也会很糟吗？”

“这没法判断啊。我是觉得要谨慎些才好。”

“那她得一直这样没有名字吗？”

“我是说首先想要好好调查贾巴沃克现象的规律。只是这调查对象太过超自然了，不确定能不能好好调查就是了。”

“怎么查？”

“你觉得怎么查才好？”

就这么被问了回来，我短时间陷入沉默。

然而，贾巴沃克相关的情报实在有限。

“主要是那个有住和图书馆。”

“我就是说这有危险呀。不管是故意还是偶然，一旦接近那个图书馆，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取回‘贾巴沃克的偷窃物’，所以才想事先调查那个危险程度。”

“那就只能从冬明那边打听了。”

我们会忘记“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就连忘了这件事本身也没法意识到。这样就什么数据也得不到，但只有冬明是例外。

千守点头，说：“确实只能拜托冬明小朋友了。不过，全都依据一个十岁小孩的证言来判断的故事未免有点大。”

“意思是需要一定数量吗？”

“调查规则——也就是再现性的方法，除了数量以外没什么了。”

“那就得去找像冬明一样还记得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的那些人了。”

“是会要这样呢。能行吗？”

“我先去听冬明说，试着做个失窃物的清单。”

如果有谁记得那清单上有的东西，那就应该是贾巴沃克力所不能及的对象。听听包括冬明在内的那些人所说的事情，或许就能一点点地解读贾巴沃克的规律。

千守对我点点头，说：“要是有失窃物的清单，我就也能帮忙，在社交网络上问问看有没有人记得那些。但话说回来，只是这样的话，就没法收集我想要的数据。”

“为什么？”

“目前的情况是只有冬明是个参照例子，所以挺难的，我怀疑年龄可能还挺重要的。”

确实，“大人们忘记了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但纯真的小孩们还记得”这样的情况有着莫名的说服力。想必童书里面有类似的剧情吧，但觉得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说起来，小孩子和社交网络合不来。像推特这种，有账号的高中生达八成，而小学生大概就只有一成。”

“亏你总能知道这样的事情啊。”

“话说有一成其实就挺奇怪的，推特的使用条款里，未满13岁是不能使用推特的。”

总之在社交网络——特别是在那种很容易与不特定多数人相联系的地方，要收集到来自小学生的情报是不太现实的吧。一方面，我们为了收集情报，寻求“很容易与不特定多数人相联系的社交网络”，而这次的调查，把小学生排除在调查对象之外就不够充分了。

这解决办法马上就能想到。

“明白了，我去做田野调查。”

实际造访现场，并通过采访进行调研。这样一来就能避免年龄上的不平衡。大学生向小学生搭话这类事情，要是不被当今世上视作危险，就能取得更准确的数据。

“能行吗？”

“实话说，不太有信心能争取到时间。”

贾巴沃克实际存在这一情况并不能减轻爱阿姨的负担。虽然我想尽可能陪伴冬明，但既然调查对象是小学生，时间不管怎么说也会重叠。自己又不能在大学里留级，也还要兼职。

“尽可能的范围里就行。要调查什么？”

“有个备选。”

冬明说过“被贾巴沃克偷走”的那些东西里，有个公园。如果是把颜料盒里的紫色颜料作为调查对象，在社交网络上大肆询问或许会有意义，而如果是当地的一个小公园，就很适合实地考察。

“你的主要工作是从冬明小朋友那里打听消息，其他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就行了。”千守说道。

＊

我在图书馆里经历的事情，对于冬明来说好像也很出乎意料。冬明一脸困惑的样子皱着眉头，问：“这是去了‘另一侧’？”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哪一侧，但总之，确实去了并非这里的世界。

这是进入十月以来的第一个周三。我大概平均每周两次和冬明一起吃饭。虽然买一些现成的食物凑合着吃的情况更多，但偶尔心血来潮的话也会一起做些不怎么像样的料理。

今天打算做日式土豆炖肉。只要把食材和调料放入高压锅，按照菜谱来加热就能完成，所以如果对味道不挑剔，就是一道很简单的菜肴。土豆还是已经削好皮的。

下午五点的时候，我用对我来说都有些危险的笨手切着洋葱，边上的冬明则用削皮器给胡萝卜削皮。

“不管怎样说，我觉得要向你道歉，我也还是觉得贾巴沃克这种东西不存在。”

“没什么关系的。毕竟枫已经很认真听我说了。”

“也不是这样呀。要是一开始就更相信你说的就好了。”

“但这样才是问题吧，毕竟这一般不是能让人相信的事情。”

“但还是没能对你的期待作出回应吧。”

冬明只信任我和爱阿姨，毕竟他只对我们反复提及贾巴沃克的事情。然而冬明自己却小声说了句“不是”。

“我也不是想枫能全都相信。只是觉得不说的话就感觉在把枫当成笨蛋。”

“会当成笨蛋吗？”

“是的吧。明明不说说看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自顾自地认为说了也没用，我觉得这样就是把对方当成笨蛋。”

“你总是很冷静嘛。”

“我倒是觉得很平常。”

我把切好的洋葱直接倒入锅里，从冬明那边接过削好皮的胡萝卜。我一边瞎切着大小不一的胡萝卜块，一边问：“你觉得贾巴沃克是怎样的东西？”

冬明把刚用好的削皮器放在流水中冲洗，听了一阵子水流冲击水槽的声音，等它停下后，回答：“不太清楚，不过。小野田老师说是很平常的事情。”

“小野田是班主任来着？”

“班主任是马岛老师。小野田老师是校心理辅导处的。”

“这样啊。有好好听你说吗？”

“嗯。”

冬明仔细地用毛巾擦手，然后抬头望向我问“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呢？”然而已经没什么需要拜托冬明做的了。米在电饭锅里，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熟了。还打算烤秋刀鱼，不过等土豆炖肉准备好了之后再开始就行。另外还买了油菜以及炸豆腐，但由于是现成即食的，只需要在开饭前盛在小碟子里即可。

“那就坐在桌边跟我说说贾巴沃克的事情吧。那位校心理辅导老师说了些什么？”

冬明照我说的在饭桌边坐下，坐的是对着大窗户的特等座位。

我把瞎切的胡萝卜放入锅中，然后处理牛肉。说起来，忘了买魔芋丝，但反正又不是没放魔芋丝就不能称之为日式土豆炖肉，土豆和肉按日式做法煮出来那就是日式土豆炖肉了。

冬明缓缓地花时间说了起来：

“对的事情和错的事情会在不经意间就被决定下来吧？这样的话，我们说的那些错的事情就成了没有的事。虽然实际上并不是没有了，但就是成了没有的事。”

“好难懂啊，比如说？”

“是从老师那边听来的，所以不太清楚，但比如说我觉得有点像攀木木的事情。”

“攀木木？”

“是我班里的，人有点肥，以前的外号是‘小胖林’。不过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老师批评说那样的外号不好，他外号就成了‘※攀木木’。”【译注：小胖林：デブリン=“デブ”（胖子）+"リン（林）"。攀木木：ぽっちゃ=“ぽっちゃり”（发福的）-“り”（林的音读一半）。】

“因为有些胖？”

“那不太清楚，我还以为是精灵宝可梦的名字。”

“啊，是这样啊？”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胖。这些我不太清楚，但总之，班主任老师又开始说‘攀木木’也不行，所以现在就只是普通的小林同学。”

对于冬明说的这些，我没有什么称得上见解的想法，只是想到“小胖林”的“林”或许来自“小林”的“林”而已。

我向放好食材的高压锅里加入少许水、高汤粉、白砂糖、酱油以及※味霖，盖好盖子后开火，还姑且确认了一下菜谱——大火加热一段时间，等喷出蒸汽了再转小火五分钟，时间到了之后关火就行。冬明继续说：【译注：味霖：又名味淋，由甜糯米加曲酿造而成，属于料理酒的一种】

“所以我觉得老师是在说不能根据别人的胖来给他取外号，这大概就会成为对的事情吧？”

“哎，是这样。”

“然后，到时候，相反的那方，根据别人的胖来给人取外号的道理之类的，就从世上消失了。”

“会有这种事情吗？”

“毕竟，大家都觉得胖不好，所以才不能根据这个来取外号吧？要是大家都觉得就算胖也没什么问题，那小胖林或者攀木木应该都行的。”

“啊，这样，确实。”

不能根据别人的外形来给人取外号这一点看起来好像是对的，因为能够想象因此受伤的人。不过，如果仍旧保持着类似“对肥胖者的偏见”，只限制外号这样的行为，确实可能只是在遮丑。

“我倒是被叫作※美代子（ミヨ子ちゃん）。”【译注：ミヨ子ちゃん：出自少年侦探团系列《马戏团里的怪人》，马戏团主人有个女儿，书中称谓为ミヨ子ちゃん，ミヨ子和三好的发音（ミヨシ）只差一个音。目前找到的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和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版本译为“美代子”】

“这样吗？”

“嗯。因为姓三好（ミヨシ），另外还有就是有段时间我经常在女生群体里聊天。她们读过江户川乱步的书，我也挺喜欢的。”

“被叫作美代子会不舒服吗？”

“完全不会。不过，我不明白攀木木不行但美代子就行的道理。毕竟姓名这东西是我怎么也没办法的事情。”

“刚出生的时候倒是姓牧野呀。”

“这样。可能就算是我也会因为被叫作美代子而受伤吧？可能会想起爸爸已经不在了。其实我完全没受伤，但只是在说可能。”

“嗯，知道。”

“所以，攀木木应该也是一样的。他本人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外号，虽说也可能他其实是讨厌的，但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个嘛。我觉得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会想采取不会有问题的那种。”

“那倒没什么。不过，教室里说那个外号不行的时候，攀木木哭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三条秋刀鱼，撒上适量的盐之后，排在电烧烤架上。这厨房的电烧烤架虽然有选定烹饪程序就能自动烧烤的功能，但这样一来就总会有不少水分飞溅出来，因此我先用小火烤八分钟，视情况转大火继续加热。

冬明拄着脸，一本正经地望着窗外。最近落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早了。天虽然还亮着，但感觉很快就会入夜。

“攀木木哭了之后，班主任老师看起来还有些高兴，虽说倒不是笑起来那种，但感觉或许该说是得意吧。事情变成了小林同学果然是不喜欢攀木木这个外号的，他只是在勉强自己，这样。能明白吗？”

“明白。”

“可是，这不奇怪吗？攀木木本人没这样说过，就是哭了。”

“你说的这个我很能明白。像这样被毫不相干的人们随意决定故事，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就算是我，要是在教室里被说美代子不行，大概也会哭。虽然我不太能说清楚，但就是感觉有些不甘心。明明问题不在这里，却被当作问题，感觉像是把一直以来有关的事情都否定了。我感觉受伤明明是假话，却成了真的一样，感觉很不甘心，不甘心到想哭出来。”

冬明看起来对他所设想的事情真的很不甘心。虽然没哭出来，但声音有些颤抖。

我姑且结束饭菜的准备工作，开始洗砧板和菜刀之类的厨具。犹豫过在说话中途粗鲁地制造水声是否合适，但一想到拘泥于这些才是冬明所不喜欢的，就大大方方地打开了流水。

冬明用他那仍然颤抖的声音接着说道：“所以本来应该有很多东西的。攀木木这个外号本来应该有更多各种东西的。”

“比如那外号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好，就算不好是不是也不该在教室里说，说的时候怎么选择用词之类？”

“嗯，这些也是，别的也是。出游的时候，攀木木在体育课踢足球得分的时候，小林同学也就是攀木木呀。所以就算是攀木木这个叫法，应该也有确实好的地方。”

“也是，本来有很多东西啊。”

价值观也是，道理也是，爱或正义或者历史也是，这些大概都是多面的，其实远非听讲台上的老师说就够了的程度吧。不该是仅仅看着一个视角就能作出评判的事情吧。

冬明说：“贾巴沃克偷走什么，然后世界就缺少了那部分，大概就是这样的。不能以肥胖来取外号这样的话成了正确的之后，那些所有的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感觉能理解了。一直以来模糊的贾巴沃克现象，其个中道理仿佛突然间拥有了轮廓。

这种外号的事情是非常自然地就在现实中发生的事。例如在社交平台等地方，正义的形式被分割重组、简单化，原本复合而成的诸多要素好多都被丢弃不顾，就类似这样的过程。

这并不是贾巴沃克那样非现实的故事，然而贾巴沃克现象或许就是它的象征。

有谁谈论着正义而那正义被接受的时候，世界就缺损了。这与那有多正确或错误无关，总之，曾经为人所接受的那些对正义的反驳或验证不再被容许。要是有察觉到不协调的谁把它说出口，就会被说“你错了”“已经不合时代了”而遭到忽视。或者那反驳本身就不再被大多数人看到。那真就和贾巴沃克现象一样，一旦判定某个正义，其他正义的可能性就被当作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表示高压锅加压完毕的气阀“铿”地升起，能持续听到那“铿铿”的声音响着，非常刺耳。房间里已经很暗了，夜幕临近，我打开了照明灯开关。

“你果然还是很冷静啊。”

“但这不是我思考出来的事情，小野田老师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一回事。”

“我把这些跟爱阿姨说说看，她一定会理解的。”

“嗯，不过……”

即使是在有照明的屋内，冬明还是望着窗外。他视线前方的天空感觉随着灯亮的部分越发暗下去了。

“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因为我不说贾巴沃克的事情之后妈妈看起来很高兴。”

是这样吗？真的。贾巴沃克的事情，爱阿姨也一直很操心吧。

然而我只回答了“这样啊。”

——我也是和冬明一样的考虑。

我也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即使基本上确信了贾巴沃克的存在，也还是没和爱阿姨说。一想到她的担子，就还是不能连我也开始说这像是科幻一般的事情吧。

不过，本质上一定不是这样，不是从理性上体贴爱阿姨。

从一开始我就不能插嘴冬明和爱阿姨的关系。毕竟那两个人之间是真正的亲子问题，而我并不是。

＊

十月按照预定的安排，在调查贾巴沃克中度过了。

这期间，有住没有现过身。我有试着去过一次那个图书馆，但门锁着。

听冬明讲了之后罗列的“贾巴沃克偷窃物清单”越来越长了。紫色和柠檬色的颜料、一本童书、玩具车、傍晚时分电视上播出的动画、便利店里经常卖的冰淇淋、同校女生的红色靴子……其中一个就是小公园。

虽然我对那个公园作了一番打听，但还是由于没有争取到多少时间，只去过现场四五次。冬明倒是帮了我一把，在他同校学生之间收集了大量证言。

这个调查进行了大概一个月就停了。虽说也是因为已经做足了调查，但首要原因并非如此，而是因为冬明积极打听的结果是那个消失的公园在小学生们之间扩散成了都市传说般的故事。

——那个公园发生过事故哇，有女生从红色的滑梯上摔下来死了。然后那个公园好像就被连带着一起拆掉了。

不知道是谁开始说起来的这个流言传播开来，并不是个能好好打听的环境。

原本在冬明的记忆里，公园的滑梯就不是红色的。台阶是绿色，防止摔落的栏杆是蓝色，斜坡扶手则好像是黄色的。然而有谣言一旦扩散，大多数人似乎会根据那个谣言天马行空地想象，把实际连看都没看到过的东西说得仿佛看到过一样。如今变成了无论谁听到都说：“知道啊，就是那个红色滑梯的公园吧？”所以没有意义了。

人的记忆——至少其中一部分，是被想象所改写的。

把这告诉千守时，那家伙露出苦笑，说：“牧野你知道芬达的金苹果汽水吗？”

十一月五日，周五。我们一如既往地在上午的Box社待着。

我困惑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回答：“感觉好像有印象，还感觉喝过。”

但印象里芬达除了葡萄味就是橙子味，而我是多年的雪碧党。

千守轻轻点头，“芬达有个很早期的产品阵容——大概是20世纪70年代吧？有传言说当时其中应该包括金苹果味。大部分人虽然记得那个商品的事情，但找不到任何证据。旧罐子、瓶盖之类还算像样的收集虽说也有，但谁也没有金苹果味的。”

“那就是没有过吗？”

“这个传言遍布之后，真的有金苹果味汽水在售卖了，所以牧野你就算喝过倒也不奇怪。不过理性看数据的话，20世纪70年代售卖过芬达金苹果汽水这一点是有误的。”

“又或者，是被贾巴沃克给偷走了？”

“是这样，这件事情和贾巴沃克现象很像。总之，我的意思是，人的记忆是模糊不清的。不仅模糊不清，还很容易就带上成见，如果问‘以前好像是有金苹果味的吧？’就会莫名觉得好像以前真的有过。”

我确实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喝过金苹果味汽水，只是千守这么问了，就有一种“这么说来……”的感觉。

千守好像在查看社交网络上发来的消息，视线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

“追查和芬达金苹果汽水相关的网络日志的话，还能明白一件事情，到头来，在记忆对数据的战斗中，理性判断上来说是数据的胜利。”

“也是。一般，如果真有销售过这种东西，就不应该什么痕迹也没有。”

“嗯，如果不知道贾巴沃克这种事情，就连我也会只会觉得是记忆出错了。其他大多数果然也是这样考虑的吧。”

我把听冬明讲了之后罗列的“贾巴沃克偷窃物清单”给了千守。他通过社交网络寻找记得那些东西的人们。“请问你知道以这个作书名的书吗？”“还请告诉我四年前傍晚时分电视上播出的那部动画。”“请问以前在便利店里有卖这样的冰淇淋吗？”……诸如此类。

照千名所说，他们之中记得“失窃物”的人似乎比想象中的多。类似“噢噢，那个我知道的。记得有看到过的印象。”这样的消息冬明好像收到了不少。但试着仔细打听就会发现那些并不是事实，也有很多好像是后来捏造的记忆。

而发到千守那边的相反消息是那数量的好几倍。也就是“这种东西一开始就没有呀”之类的消息。

这其中的大部分并不是攻击性的。有消息是“请问会不会是这种商品才对？”附带着特征略有相似的冰淇淋图片发了过来。也有“我在图书馆担任管理员，对于常见的书名误解……”这种个人经验之谈发了过来。这样的消息一来，原先说“记得”的那些人就开始沉默不语了。

千守的双肘拄在长桌上，仍然盯着手机屏幕，继续说：“这调查除了花时间进行之外没其他办法，这我倒是已经打算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果然还是很难哪。”

我也是类似的感受。一个月的调查里，获知的东西并没有多少。

“关于公园的调查，小孩子们那边记得还听清楚的。问的里面有大概两成记得。大人倒是基本都忘了。”

因此，或许贾巴沃克的力量果然不容易对小孩奏效吧。

千守微微点头，回答：“这趋势我也有感觉。但小孩子也不是全都记得失窃物，一定还有别的条件。”

“什么样的条件？”

“完全没头绪。这种倒只属于我瞎猜的范围，比如或许和想象力有关联。有足够能接受贾巴沃克存在的想象力，或者说思考的柔软程度之类。”

听着千守的话，我没来由地想了起来。

“也就是说，有视角的话就行吗？”

“嗯。那想象力确实也能替换成视角的说法。”

“这是在图书馆找书的时候，听有住说的。如果知道白纸书的名字，就会以此为契机，得到能看贾巴沃克世界的视角。”

千守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他喃喃自语道：“冬明小朋友是怎么得到那个视角的呢？”

“冬明？”

“还是感觉只有他有些特别。就凭一件事，他对失窃物记得未免也太清楚了。冬明小朋友或许有遇到过像是能让他深信贾巴沃克存在的什么事情。”

“不只是想象而已吗？”

“人能够从零想象的事情，是很有限的。要是有什么契机的话，事情倒是会好懂一些。”

只有冬明很特别的契机……

我挠了挠头，不觉得自己会知道这个答案。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苦恼起来，这时，千守“咚、咚”地用指尖敲了两下长桌。

“接着，是东西消失的那方——思考一下贾巴沃克现象的发生条件吧。照冬明小朋友的话来说的话，那是在某些群体内共有特定的正义时发生的。”

“嗯。像是学校、朋友之间。”

“然后，与共有化的正义相违背的价值观会被排斥。这换言之，就是‘贾巴沃克偷走我们丢的东西’这种说法的含义。”

想必就是这样的吧。我点头，千守说：

“但这样，规律也还是不够。”

千守把他握着的手机放在长桌上，拄着脸看向我这边，然后用不带情绪的声音语速较快地说：“毕竟，要是这样就能引发贾巴沃克现象，人类还没有灭绝就没道理了。真的。要是对神明的解释差异在宗教上发生对立，光是这样二者就会消失，因为这是两个群体在互相否定对方。同样的，如果拥护的政党有分歧、产生对立的话，二者也会消失。在那样的世界上，究竟还有谁能幸存呀。各种各样的人种、性别、年龄、思想等等，一定都会被什么人讨厌，人类不可能不早就消失殆尽了。”

千守的话听起来略显极端，但我也考虑到了类似的事情。

例如即使是在当今世界上，只要去便利店就能看到有香烟在销售，但某些地方的人——而且还是相当多的人很早以前就在说“香烟有害”了吧。然而既然香烟没消失，那贾巴沃克现象中就还有别的条件。

我没怎么思考就把所想的说了出口：“贾巴沃克如果真的是怪物，那也许它只是阴晴不定。”

“嗯，这种情况下，就没法把归纳失窃物的发生机制了。”

“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吗？”

“要是用可能性这种说法，那要多少有多少。或许不是处于这世上的对立意见就会消失，而是明确有一方被判定为正义时，另一方会消失也说不定。”

“但，大概不是这样。”

“毕竟明确有一方被判定为正义这种事情不太现实。就算是没有科学依据的民间疗法也有支持者，也有人反对无性别偏见。更何况，要是被大多数讨厌就会消失，那么犯罪或者厨房产生的那些黑黑的东西就会因此消失了。”

就是这样。核武器还在这世上，而紫色颜料却消失了，那么就应该有更加不公平——更具有限制性的规则。

“比如说，只是冬明周围会出现贾巴沃克现象？”

千守又取回手机，视线看向手机画面。

“我也有在思考这个。或许和刚才提到的视角是一体两面的。或许，不受贾巴沃克影响的某些人像是成为了眼睛之类的东西，只有在满足了在那视野范围内的条件才会出现贾巴沃克现象也说不定。”

我想象贾巴沃克的眼睛，想象爬虫类动物那瞳孔纵向细长的眼睛。那令人不舒服的眼睛直勾勾地窥视着冬明的教室。

“冬明如果是那眼睛就说得通了。”

成为贾巴沃克之眼的什么人不会忘记失窃物的事情。其代价是只有在那什么人的周围才会发生贾巴沃克现象。而成为贾巴沃克之眼的条件则是接受贾巴沃克的存在。

“对了，如果除了冬明小朋友以外还有其他作为那眼睛的人……”

千守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千守仍然看着手机，他嘴角看上去感觉不太高兴，看来他好像是难得对滔滔不绝的话语有些犹豫，但千守从不会无端含糊说话。

“这个账号名，KISASAGE，还记得吗?”

“当然。”

那是五年前吊死我爸的账号，而且也是用户名设为jabberwock的个账号。

“他……不过倒不知道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KISASAGE的推特，不好，感觉很不好。”

千守把手机画面转向我这边。

深蓝色背景中是什么人面部变形后的插图。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的那个头像就在大概五分钟前发了一条简短的推文：

——这是牧野英哉的媳妇吧？夫妇狼狈为奸的都在干些什么？

那条推文还附带了某博客地址。

第一卷 第11话 五分钟的欣喜也都破灭——三好爱

自大相一家决定买下山丘上的地块那天起，短短一周左右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精神的承受范围，像是有自来水势不可挡地倾泻到刚有些破裂的水气球里。

最初发生的事情是佐代里女士联系我说“决定买下那块地”的第二天——十月三十一日那个周日。那天，大相一家再次来到店里，签了几份合同。我作为销售人员的工作自此就基本完成了。虽然签约之后销售人员一般还有机会在和设计师商谈时在场，不过大相一家的情况是已经准备好了详细的设计图，剩下的只是需要和法务谈贷款和登记的事情。

佐代里女士和雅史先生各向我说了句“非常感谢”，我自然也以“非常感谢”作回应。

两人看上去都很和睦，花费4300万日元的紧张感自然应该也有，不过看上去更多的是结束一项工作的安心感。虽说不知道他们四岁的儿子了解到怎样的程度，但他笑着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好耶”。

我目送大相一家离开，并低头行礼。如果只是到这样就结束了，我想就会是个没什么可抱怨的周日，可以带着十全十美的幸福心情回到家，看着冬明的面颊入睡。但是，那之后——哎，要是口不择言地说就是发生了麻烦事。

由于颇受帮助，我向邻桌的园田先生表达了谢意。毕竟多亏了园田先生我才及时了解到山丘上那地块的情报，在谈优惠时还给了我一手公司情况相关的好牌。更何况，大相一家初次来到我们工程公司时，要是园田先生先站起来接待，这合同就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园田先生腼腆地摇了好几次头，然后邀请我吃晚饭，说是想两人一起庆祝取得了合同。

我在这时候第一次感觉园田先生可能别有用心。毕竟我们没有每次签约后举杯庆祝的企业文化，而且我不能理解他特地限定“两人一起”的意图。

我带着内心略微的不安，用尽可能礼貌的话语谢绝了。毕竟不管怎样，冬明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不能脱离行程安排在外吃饭。如果没有特别例外的事情，也会尽可能不把晚饭之约列入行程安排。

——园田先生之所以会周到地支援我，是因为这背后有类似恋爱情感的什么吗？

这个想象，要说是好是坏的话，自然是不好的。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什么让人气恼的事情。如果是二十多岁的我，倒可能会很烦躁——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里，无论这是哪种的感情，我都觉得不太公平，应付不来——但我倒也不是会为此而闹别扭的年纪。

或者说，在工作的事情上，他大概都只是出于善意。我不是要无故贬低园田先生，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情要是朝着古怪的方向复杂起来，那我在今后工作中的心情可能会变糟。得稳妥地和他保持一定距离才行，我这样思忖着。

然而事态远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回去时在停车场看到本应早在我之前离开公司的园田先生等候在那里，向我递来一束花。

他的求婚非常唐突，而且很不妙。

对此我别无他法，只能明确地拒绝了他。

＊

关于再婚，我至今为止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然而，无论怎么考虑，答案也都是“不可能”。

英哉先生的死是我的伤口，至今仍是。而我想象不到有什么其他人能够愈合这个伤口。只有冬明和枫是例外。我想主动称作家人的，只那两个孩子而已。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恋爱之类的事情只是单纯的压力。工作、处理家务、考虑冬明的事情、偶尔考虑枫的事情。光是这些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哪儿也没有向其他什么人倾注爱情之类的余裕了。特别是一旦脑海中闪现职场恋爱的可能性，就得在多余的事情上消耗精力。

从今往后，在工作上受什么人帮助的时候，我都不得不一一怀疑“对方会不会别有用心吗”吗？不得不持续做好万一的可能性准备，无视每次向我伸出的援手，摆出一副声称“我一个人也没事”的姿态吗？这显然就是负担。工作上的感激之情和对异性的爱情，二者就像豆腐和自行车那样不同，很难寻找共同点。

在周一周二的连休中，我埋头处理家务。收拾堆积下来的换洗衣物，久违地连卫生间也打扫了一番，为冬明准备平日里颇难烹饪的家庭菜，区区四十八小时就转瞬即逝了。称得上变化的，也就是触摸中指上的戒指次数增加罢了。

即便如此，周二夜晚一觉醒来的那个早晨，我尝到了许久没再体会过的忧虑苦涩。

＊

十一月三日，那周三发生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

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痛苦类型。——不对，至今为止也有过类似的痛苦，但规模相去甚远。

那天，我一到公司，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没见过的文件资料。严格来说我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准备那份资料的。但对于作案者及其动机自然也还是有所猜测。而如果正如我想象的那样，是对我的攻击，那就未免也太有效了。

放在桌子上的，是“建筑计划概要书”。在造房子时，要审查接下来要建造的房子是否符合法律规定。而这个审查被称为建筑确认。审查结束后，会得到建筑确认完成证明，然后在市政府登记接下来要建造的房屋信息。登记的这个就是建筑计划概要书，其他人也能够查阅或打印副本。

桌上的建筑计划概要书涉及的是我们工程公司并不会接手的钢筋混凝土公寓大楼，离建设开始日期还远着，是一份崭新的计划书。资料内容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那栋公寓大楼的预定建设地点是个问题。

我打开桌上的电脑，立马输入那地址。

二维地图上，那地方就在“山丘上的地块”北面很近的位置，实际是在离它约二十米的山崖下方。然而，那公寓大楼计划造十层高。要建的十层高公寓大楼不该在那二十米范围内，顶部的两三层部分大概会突出到山丘上方。

——这意味着，那地块过不久就会失去宽阔的视野。

这就和在他们家跟前建造民房无异。如果真是这样，大相一家决定买那地块能做什么？我和他们的沟通到底又算什么？

我看向邻桌的园田先生，但没向他搭话。

——你是知道的吗？

像这样的问题，现在就算追问也无济于事。我拿起建筑计划概要书从座位上起身，走向科长——松冈先生的桌边。松冈先生好像才刚到公司，他打开桌子后面的文件柜，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我略去打招呼，举起建筑计划概要书，问：“这个，请问您知道吗？”

松冈先生用他那狭长的眼睛看向这边，忍住了一个哈欠，说“早，能给我泡杯咖啡吗？”。

“之后会给您泡咖啡的。这个就在大相一家签合同的那地块北面不远处。请问您知道那里要建公寓大楼吗？”

“你不知道的吗？”

“那是……”

不知道。然而，理所当然的是，我应该要知道的。在处理地块事宜时，注意周边环境的变化是基础中的基础。这问题上，要论谁与过失，首当其冲的就是我。

“非常抱歉，没能掌握清楚。但我听说那山丘上的地块为了视野开阔，特地连行道樱花树都砍了……”

“这种事情，是砍完之后下的工程才定下来的吧？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

“是的，不过，这是我们的过失。”

“不是你的过失？”

“当然是我的过失，但我所属的公司是安居工程公司。”

“嗯，然后呢？”

“我这就和大相女士联系，因为我们这边的说明有误……”

“等等，还是泡杯咖啡吧。气压问题吗？今早莫名很困啊。”

我瞪着松冈先生，但他不以为意地伸了伸懒腰。

我冲他猛地背转过去，走向茶水间。咖啡机里已经有温好的咖啡，因此没花多大功夫。我一股脑地倒进杯子里，一直单手拿着的建筑计划概要书碍手碍脚。

回到松冈桌边，就看见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我放下咖啡杯，他就事论事道了句谢谢之后，说：“那么，你有什么问题吗？”

“向希望地块视野开阔的顾客推荐了符合要求的地块，但得知眼下会建一幢公寓大楼。”

“话说那是在山崖下面，虽说楼顶是会突出来，但天空还是很宽阔的。”

“可是签合同之前没能说明这一点。”

“说到底，合同上根本就没有写任何关于眺望视野的事情啊。地块的价格里也没包含眺望视野的费用，毕竟周围地块也照样卖同样价格。”

“那我们集团早就知道这幢公寓大楼要建的吧？请问为什么不信息共享呢？”

“那块地的价值不在于视野开阔，是热门地区地基坚固的分售地。离车站也很近，步行范围内有便利店有超市还有邮局，那块地有足够与它价格相称的价值了。”

“土地的价值是由买家决定的。”

“嗯，是这样，土地性质和顾客的要求都是千差万别的。没法全都在备注上罗列清楚吧？调查符合顾客要求的地块那是你的工作。”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然后呢？”

松冈先生总算才喝了口咖啡。‘

不是什么“然后呢？”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肯定用不着说。

“我要联系大相家，向她们赔礼道歉。对方有意愿的话，就无条件解除合同，请问这没问题吧？”

“这可就麻烦了，按照现状得根据出于顾客方面原因解约的规定。”

“请问这是顾客方面的问题吗？”

“合同里没有关于瞭望视野的内容。我们这边按照合同内容诚实地履行合同义务了呀。”

“口头说明也算约定，也能成为法律依据。我们的说明不公平，这一点是没错的。”

“风景这东西棘手啊。视野开阔作为卖点的公寓住户要是看到眼前有别的公寓大楼要建，倒是会跟出售方发生争执，有这样的先例，结果还是住户败诉。视野开阔这种要求别人可以爱怎么改怎么改，并不是公寓所有者能够排他、独占享受的利益。判决是这样的。”

“这要看情况。像这次的，我们应该事先就已经掌握了会建公寓大楼的情况，那就有违说明义务了。”

“哎？你是明知道却还出售的吗？”

“我是当然不知道的呀，可是……”

“那不就是没法证明的事情了嘛。我们集团里的什么人或许确实知道那幢公寓大楼的建造计划。不过，不是刻意隐藏信息的，只是没顾得上共享信息而已。只要没有欺诈的意思，就不是我们的过失。”

“说到底，在谈论法庭审判时对哪方有利之类的时候就已经是对顾客的不真诚了。”

“我印象里，是你提起法律话题的呀。我只是在说‘瞭望视野这档子事情很难’这种稀疏平常的杂谈吧？”

松冈先生的反应，很奇怪。

像这样的事情，口头上再怎么絮絮叨叨地争执也不是办法。毕竟公寓大楼总归会造好，这事离让大相女士她们知道也不远了。要是大相家的房子开始建造之后提出索赔的话，事情就会闹大。要以企业利益为首还是以顾客利益为首，答案只能有一个。

“总之，我会向大相女士报告公寓大楼的事情。这总比让她们从其他人那边得知情况要好得多。”

“还太早了。那块地反正卖得掉，那我们等找到下一位顾客再说。”

我明白了松冈先生的打算，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个人对集团内的竞争很上心，因此，打算利用大相家的名义抢占销售前景广阔的地块。为了不把那地块转让给集团内的其他公司，就想姑且先继续维持合同。

“请问您打算把顾客为了家庭而建房子的心愿用于集团内部的竞争游戏吗？”

“不是游戏，这是工作啊。”

“请问欺骗顾客是我们的工作吗？”

“只是针对游戏说的。既然对方已经签了合同，那就有法律效力了。对于公司来说也是，要准许例外会很繁琐，还可能会在某处把事态恶化，这样的话真要发展成到法庭上谈了。但要是找到了下一个买家，我向上头也好交代些。”

“但是……”

“没有但是吧？我们不把合同签名放在眼里那要怎么办？销售的工作价值就在只于那签名。”

不是这样。怎么回事，这种难受的感觉。不是在说这种事情。

我深呼吸，尽力设法压制烦躁情绪。这次的事情是我的过失，这毫无疑问，不容争辩。但是，就算如此，继续在对顾客不公平的情况下推进工作并非好事。

松冈先生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所以，你做得很好了。不管怎么说，让对方签了字，你的工作就到此结束了，后面我们来接手。下次的合同签约也有劳了。”

回过神来时，我右手已经狠狠地拍在了桌上，发出一阵巨响，杯子里的咖啡都跳了出来，手掌心没感到疼。

“在这公司里，和大相一家沟通最密切的是我。而我，现在在说这是对顾客的背叛。然而这些被这么轻蔑对待，请问我接下来到底要怎么继续工作？”

松冈先生的视线落在洒在桌上的一滴咖啡，一言不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餐巾纸擦掉了。

“那么，要离开我们公司吗？”

如果我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那可能会叫喊着说要辞职。又如果英哉先生现在还活着的话会这么做。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我脑海中浮现出冬明的面孔，噤声了，只感到气血上涌、身体像是有摇摇晃晃的不适感。

松冈先生把餐巾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要让事情顺利地进行下去，多多少少的秘密也是有必要的。你不也是瞒着过去的经历，在这里工作的吗？即使知道那要是曝光了就会对公司产生不利影响。”

感觉眼泪就要出来，我咬牙忍住。

——啊啊，果然，这人……

这些人，知道英哉先生的事情。

无论做什么，我都没法处于工作状态了。

再次回过神来时，我跑出了工程公司。

过了马路就是一条护城河，前面是建在旧城址上的公园。我什么也没法思考，就那么进了公园，在第一眼看到的长椅上坐下。

——不能辞职离开现在的工作。

毕竟，那很可怕。

一鼓作气之下辞了职，我能有下一个工作吗？回首至今为止的职业生涯，我不觉得自己能做的工作有多少。而如果找同样是工程公司销售人员的工作，那找得到吗？安居工程公司——我们集团是个巨头，因为纠纷而辞职这种事，就算会在业内迅速传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到时候，很难说不会围绕着英哉先生的名字生事。追随着顾客自杀的建筑师，其妻子到底有哪里会雇佣呢？

那逃得远远的？在失业的状态下搬家，租借下一间房屋，冬明也从小学转出。我觉得那也不现实。

关于英哉先生，我至今依然自信还爱着他。但他的名字对我来说是个诅咒。他的死亡一定也带着要抹消那诅咒的意思吧，然而还不够。

在安居工程公司，我从没提过英哉先生的事情。但为什么这件事会被知道呢？

我双肘架在膝盖上，抱头苦思。

——答案已定。

我不得不向松冈先生低头，不得不道歉说为自己独自跑开、情绪化的行为赔不是。为了以后也能继续抚养冬明，我不得不把什么磨钝。

我右手指尖摸了摸左手中指的戒指。

——类似的事情，英哉先生也经历过了吗？

与如今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巨大压力一样的事情。他是想象着冬明或者枫的面孔，又或者是我的面孔，然后背叛了他自己的正义吗？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从不觉得他做出对顾客不诚实的工作这件事是事实。他对工作有一种自豪感，对造房子这件事思考得很深。我们以前一定共有着同样的正义。

然而，他为了家庭丢弃了那份正义，导致一名顾客死去，而他自己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吗？我现在，也要重蹈覆辙吗？

直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才注意到自己在哭。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哭不可。不是伤心，真的不是。要说悔恨自然是有的，但这和因为悔恨而哭又不一样。只是情绪变得脆弱，外壳般保护我的东西遭到破坏，内部裸露了出来。

用力闭上眼，我下定决心。

——再过十分钟，我就从这里起身吧。

为了支撑冬明生活的家庭，我不能脆弱。必须要像混凝土浇筑的地基、粗壮宏伟的梁柱、以及稳当地由它们所支起来的墙壁和屋顶那样坚固才行。那必须是经受得住风吹雨打、即使在寒冬中依然温暖、能够让那孩子无忧无虑欢笑的地方才行。

我突然想起得知英哉先生死亡那天夜晚，枫喃喃自语的一句话：

——是类似撬棍的东西，那是凭人力瓦解家时使用的东西。

英哉先生的死亡给这个以守护冬明为目的的家造成了巨大的伤口吧。一定就像是撬棍般的东西挥舞着砸了下来。

那么我不得不迎头抗住。

持续守护坚固的家，是属于我的战斗。

＊

我照预演的那样向松冈先生低头，之后就只是在自己桌边动手工作。周三顾客很少，倒是处理周一周二休息时积攒的待联络事项很花时间。而这对我而言是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回到家后，就该像往常那样表现了。这倒不是演出来的，只是一到冬明面前，就很自然地打开了母亲身份的开关。

然而冬明或许从哪里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又或许只是心血来潮的吧，总之，那孩子少见地提了这样的事情：

“我名字是谁决定的呀？”

夜晚沐浴过后，就在餐桌边，他这么问道。我在洗厨房洗剩下来的碗筷。那孩子在座位上喝着麦茶，读着一本深绿色的硬皮精装书。没有见过的印象，所以大概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吧，不过封面上没印书名。

我洗完后，冬明从那本书上抬起头，问出了刚才的问题——冬明名字的由来。

“是爸爸和我商量讨论后决定下来的哟。”

“怎么个样子？”

“没记错的话，我挑了一些备选的字……”

不知道是不是受工作上的打击所影响，一回忆当时的事情，就觉得有些感伤。倒不至于要泪珠盈眶，但就像是察觉到背后的气氛那样，像是根据云层轮廓边缘略微漏出的光察觉到躲藏在厚重云层下的月亮。

“和爸爸一开始定下来的前提有三个。”

“这样啊。”

“首先是不往名字里加太夸张的含义。想尽可能自然，或者说是取个可以和原模原样的你一起成长的名字。”

“嗯，听哥哥说过这个。”

“这样吗。第二点是不用太难的字。毕竟自己的名字是要写上好几次的，笔画太多就不太好吧？然后还有一个。”

冬明的名字里，有个很小的——真的只是很小的礼物。然而，那已经毁坏了。我想着保密也已经没意义，就直接揭秘了。

“最后一点是要在姓名占卜里有个好结果。”

“姓名占卜？”

“不知道吗？根据笔画数判断会不会带来好运。”

“虽然知道，但没在意过。”

冬明看起来既没欣喜也没悲伤的样子，只是喝着麦茶。

我倒不是迷信姓名占卜，觉得那也不是多值得在意的东西。不过……

“要是哪天查了一下看看，那好的结果总比坏的结果更让人高兴吧？”

“这倒是的。”

我在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有在教室里试着进行姓名占卜。“三好爱”这个名字命运十分悲惨。没记错的话，家庭运是最差的，就感觉“果然是这样啊”。

——选个我们孩子哪天占卜姓名时能有好心情的名字吧，哪怕是只有五分钟的好心情也好。

我向英哉先生这样提议。

关于姓名占卜的前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经过许多交流、烦恼，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包在名字里的礼物大概也就五分钟的欣喜而已吧。能共同得出这样的结论，是我和英哉先生之间很美好的一部分。

“所以，你刚出生的时候，有个挺幸运的名字。”

“只是刚出生的时候？”

“因为现在姓名变了。”

“这样啊。”

“所以说，现在这也都没什么意义了。”我答道，同时嗤嗤地笑了。英哉先生死后，为了远离社交网络上不负责任地对着他名字热议的那些家伙，我申请恢复了原姓氏。连我都觉得有些蠢的是，姓氏从“牧野”变回“三好”时，自己最在意的居然是冬明的姓名占卜结果。和英哉先生一起当作意外惊喜礼物准备的五分钟幸福，在递交给这孩子之前就毁坏了。那总让我不甘心，特别是原本评分最高的家庭运在姓氏变成“三好”之后就降到了最低分，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当然，英哉先生死的时候冬明还是姓“牧野”的，由此倒可知姓名占卜不可信。

我回到话题上：“就是照这样，先决定字的笔画数，我把这笔画数内觉得好的字列出来，爸爸再把它们两两组合起来，决定备选的名字。”

“还有别的名字吗？”

“还有一个，或者冬明，或者冬步。”

“明”和“步”都是八画，所以姓名占卜的结果不会变。

——这孩子在某个冬天开始步入他自己的人生旅途，所以是“冬步”。

后者倒是在我们事先的讨论中占据优势。不过，由于冬明出生的时候正好是黎明，就定了“冬明”。也就是说，在最后的最后，投出决定性一票的，可谓是刚出生的冬明自己。现在看来，“冬明”念着很顺口，就觉得还好选了这个。

冬明重复了几遍“Dongbu”“Dongbu”，然后说：“我名字好像没有意义。”

“嗯，是不喜欢吗？”

“一开始是不太明白，不过听了解释之后觉得很好。”

冬明略微低头，看着手边的麦茶，感觉像是有些害羞地补充了一句“很高兴”。

“那真是太好了。”

真的。

——要在我们孩子的名字里寄托怎样的愿望呢？

这是我和英哉先生讨论的出发点。这出乎意料地是个挺有意思的交流。互相展示自己的人生观，还知道了原以为自己理解颇深的那个人意料之外的讲究之处。而且，最终达成了“不往这孩子名字里加任何愿望”这个结论。毕竟，冬明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们的愿望，除此之外没必要再承载什么。我们只是爱着，而后任这孩子喜欢的方式成长就好。

当时的心情，我是否至今仍未遗忘呢？我会不会对这孩子粗暴地施加了自己的考虑或希望呢？考虑到和枫的对话，我觉得枫那孩子好像比我更忠实地遵从那名字的含义。

冬明说：“所以，我觉得名字果然还是不能丢失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在这孩子内心有什么很清晰的道理将这联系在一起，但我感觉冬明的话有时候像是非常难懂的诗歌。

“没有丢失名字这回事吧？”

我们丢失了牧野这个姓，但还不至于连名字也被剥夺了。

虽然冬明的姓名占卜结果被剥夺了，但英哉先生和我讨论决定的哲学般最根本的东西还在。

冬明略显困惑地皱起眉，低声说了句“这样啊。”

＊

对工作本身感到痛苦，已经是很久没体会过的事情了。

至今为止，工作方面的压力大多是想工作但处于没法工作的状态。为了家事削减睡眠时间后，工作效率就无可奈何地下降了。要是冬明的身体状况出问题了，光是这样，一天就丧失殆尽。要是收到联系说那孩子早退了，我也会要尽可能回家。以前倒不至于加班，细节的调查或需要学的东西在睡前也能完成，但自从决心独自养育冬明后，那习惯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工作时间被剥夺，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我逐渐丧失了对工作本身的热爱。更准确来说，我已经不再能相信辛劳的前方会有什么人（尤其是我自己）的欢欣了。为了无法满足的目的而工作是一种痛苦，就像推着没燃料的车子前进。

那恐怕是很天真的想法吧。所谓的工作，大抵都是伴随着不情愿的痛苦吧。能够只追逐理想而工作的，只是极少数幸运儿的特权，而之所以没法跻身那极少数，大概是因为才能、行动力、想象力或者我自身还不达标吧。

因此我不得不接受这痛苦，至少是不得不有所回避，磨钝心灵，持续把时间兑换成收入，只为守护冬明。

下一起时间的发生时间是十一月五日，周五。

上午十一时左右，公司电话响了，接听电话的不是我，而是才二十几岁的男销售。

根据电话里漏出的声音能知道对方是女性，电话里谈的听上去并不是什么好内容，不过通话时间并不长，感觉像是那边说完要说的就立马挂断了，似乎不是关于造房子的索赔。

男销售走近松冈的办公桌，说了些什么。那之后松冈就立即把我叫了过去。松冈先生进入别室——安居工程公司的办公室为了让来店的顾客能够看到而设计成开放式的，不过内部准备了目力所不及的房间——坐在沙发上，把他手机画面转向我。

“这个，知道吗？”。

那上面显示的，是主流博客的页面，虽然个人生活方面浏览博客的情况已经几乎没有了，但住宅相关的看着还很热闹。参考那些房屋建造经验之谈博客的顾客出于意料地多。如果博客帖子在相关分类下位于较顶层，就会收获不少的网页浏览量。作为销售人员，为了解时下顾客的喜好或倾向，有空的时候就大致浏览住房相关的分类。这类博客基本上是以决定建造房屋的理由起头，接着写物色地块或设计房屋的经验之谈，最终姑且以建好的房屋美照迎来结尾。之后往往是不知不觉间成了介绍北欧风格的精致杂物博客。

然而松冈先生手机上显示的页面里，和那种房屋建造博客的感觉相差很大。光是看标题，就能立即知道那文本内容是为什么而写的。

——购买地块时成了遭遇违反说明义务的受害者。

松冈先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说：“是关于山丘上的地块那件事。上面写我们在知道目前会有公寓大楼要建的情况下。以视野开阔为卖点出售那块地。安居工程公司和你名字被原样搬上去了。”

明明坐着，脚边却感觉像是塌了一样。

——为什么？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怎么看？”

被那冷冰冰的声音这么问到，我回答：“就跟之前说的一样，有可能违反建筑行业法规。”

“不是说这个，”松冈先生重重地摇头，说：“你对委托人讲了那幢公寓的事情了吧？不然未免也太早了，不可能这时候就写这种东西。”

“我没有，真的。遵照了松冈先生的指示。”

“你觉得这话能信得过吗？”

“但这是事实。还请相信我。话说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

“你误会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公寓的建造计划，没有欺骗委托人的意图。然而你如果是另一边的，那就非常歪曲事实了。”

“不是这样……”

“这件事照我说的做。首先说服委托人删掉这则日志，合同可以无条件解除，但千万别承认我们了解那幢公寓的事情，这是事实。”

“请等一下，写这篇博客的是大相？”

无论是佐代里女士或者雅史先生，又或者是两人商量后的结果，都难以置信，他们要是知道公寓大楼的建设工程，首先应该会和我联系。

然而松冈先生迅速地说：“还有谁会写这种东西？安居在山崖边买的地就一块，那么就很确定了吧。”

“不清楚，或许……”

一不留神，“园田先生”就到了嘴边，我设法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具体证据,但我基本上能够确信。园田先生的求婚很唐突，当时他说的话以及瞪着着我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

起初，园田先生彬彬有礼，虽然有些紧张，但和他平时沉稳的样子并没什么两样。然而当他知道我不会对他动心之后，态度就骤然改变了。

——我可是在说要帮你，明明就是个罪犯的女人。

那恐怕是这世上的求婚中最差的一种吧，听到这种话明明不可能会点头的。这样想着，感觉有些蠢，不由得鼻头哼笑了一声，而那似乎给他平添了愤怒。

恐怕园田先生眼中的我是个卑微的人吧。是个上了年纪的单亲母亲，而且丈夫还是牧野英哉。他以为稍微温柔以待，我自然就会迷上他吧。或许就像园田先生所说的，他是真的打算“帮”我，想象着我会哭着欣然接受的这个未来，然而故事没能如愿发展，因此他觉得不可原谅吧。谁知道是怎么样呢。

我在脑海中想象这件事的背景。

园田先生想必之前就知道公寓大楼的建造计划，但不告诉我的理由是什么？虽然不清楚，但无所谓了。如果我接受了求婚，或许他会打算像是“刚刚发现的”那样拿着建筑计划书过来，华丽地把问题解决给我看也说不定。

但由于没有顺利发展下去，他就转而攻击我了。是园田先生联系了大相一家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很后悔，大相一家会相信园田先生所说的——把我当作彻彻底底的恶人，然后写下那篇博客。同时，为了给我造成精神上的打击，特地把资料放在桌上。无论这次我是听从还是抵抗松冈先生的指示，对我来说都会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这些当然都是没有证据的想象。然而我无暇顾及内心这些想象。

眼前的松冈先生好像也陷入了一番想象，他对我怒目而视，说：“喂，你要哑巴到什么时候？”

我呼了一口气，说：“抱歉。总之，我会联系大相女士。”

不管背景如何，有那样的博客公开，就必须这么做。

我到底有多被他们讨厌呢？

不清楚，而且心情沉重。

然而，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周三的我，确实在那个公园里，为了家庭、为了保住工作，决定背叛那诚实的一家。

然而，对此我什么也做不了。

佐代里女士和雅史先生都不接电话，邮件也没回信。就在我来回反复思考负荆请罪的话时，他们好像给公司打来电话，要求变更窗户位置，并不再由我负责大相一家。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但傍晚的时候松冈对我说“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我于是直接申请了周六周日两天的带薪年假。

实话说，我已经失去了斗志，打算任这件事顺其自然，屏息等待问题过去。或许我该认真考虑换个工作环境，在尽可能不降低薪资水平的情况下找个会要我的公司吧。

回家的路上，在我驾驶着出行用的※大发蓝色小车时，收到了来电。【译注：大发：ダイハツ，日本大阪一家汽车品牌。】

对方是枫。我点击车载导航上显示的免提电话图标，接听了电话。

“现在没事吧？”枫说。

“没事的。怎么了？”我答道。

枫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用莫名开朗的声音开口：“很偶然地在网上看到了关于爱阿姨的事情。朋友发现的，然后告诉了正好在边上的我。”

我听到这话略感惊讶。没想到事情都已经扩大到能传到枫的耳朵里了。

“关于地块说明义务的事情？”

“嗯，那个，已经知道了吗？”

“工程公司也接到了问这件事的电话。不过，不用担心也没事的，毕竟销售房子这种昂贵商品，总会遇到各种问题的。”

的确。我至今为止也收到过一些过激的索赔，有过错全在我们的，也有对方单方面找事的，还有难以判断责任归属的。

这次之所以很特别，是因为有好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包括我个人对大相一家的共鸣与责任意识，公司让人无法接受的应对方式，恐怕近在咫尺的敌人，以及最主要的是英哉先生的名字被牵涉到了这个话题上。

除去这些因素，问题的规模其实并不是特别大。毕竟是刚签约不久，要想解除合同应该也能顺利解除。安居工程公司的行为在法律上是否构成问题这一点有些微妙，但估计不会发展到在法庭上被追究责任的地步吧。要证明其过失很困难，而且就算咨询律师，或许也只会得到“能够赢得的也就是解除合同而已，所以既然工程公司那边也这样提议了，那就没什么可帮忙的了”这样的答复吧。

道路很繁忙，路灯不多的路上，是一列列的红色尾灯。我跟着前车踩下刹车后，枫说：“周日我烧晚饭吧。会等爱阿姨回来，所以到时候一起吃吧。”

“噢噢，不过我请了带薪年假，想着偶尔在家过过日子。”

“周日？”

“周六也是周日也是。周一周二本来就是休息日，所以就是四连休。”

“欸，难得啊。”

“所以周日吃我烧的菜吧。想吃什么？”

“冬明喜欢吃的就行。”

“定个什么吧。毕竟那孩子大概也会说什么都行。”

“那，奶油炖菜。”

“OK。”

说起来，就快到冬天了，是和奶油炖菜挺相配的季节。

扬声器那一头的枫轻声笑了，说：“对了，朋友说炖菜里放红薯会很奇怪，一般是放土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诶？这样吗？”

“哎，先不说怪不怪，应该还是放土豆的多吧？我们家放红薯是因为英哉先生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

“他在奶油炖菜里讲究用红薯，在大阪烧里讲究用※金时红豆。”【译注：金时豆：某种比红豆大一些但也能做红豆馅的豆类。

“金时豆”另一个意思是一种番薯品种红赤的别称，河野裕家乡德岛的鸣门市特产。】

“噢噢，我就感觉外面吃的大阪烧里都不放豆子的。”

枫好像是故意对那个博客的话题避而不谈。那闲聊仿佛绕来绕去最终回到同一个港口的游船，让我感到心情舒适。

最后快到家了，我说：“我差不多要挂断了。”枫才回到话题：“呃，网上总可能会有些说三道四的，我觉得还是尽量别去看比较好。”

枫一定是由这次的事件想起英哉先生的事了吧。

不过，他那是杞人忧天。这次和当时的情况不同，毕竟还不至于有人死去，更何况我连可以托付冬明的对象也没有。只要考虑到那孩子的事，不管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我也不会选择愚蠢的做法。

“知道了，谢谢。”我回答。

之后我们互相说声“好好休息”，结束了通话。

＊

自从大相一家决定买下山丘上的地块那天起，短短一周左右时间里发生了各种事情，给我内心造成了重创，但我相信总能挺过去的。两个孩子是我的慰藉。

周六我久违地带冬明去了动物园。这是个驱车一小时距离的市营动物园，即使是休息日人也相对较少，而且门票出奇便宜，就很有吸引力。

那动物园大概并不能完全满足十岁的冬明吧。忘记野性的袋鼠躺在地上。长颈鹿形单影只，无所事事地一直站着。而到了大象的棚舍，就只看到挂着的照片，那照片上附了说明，大意是说动物园里饲养的大象去年秋天因病殒命了。

不过冬明很开心的样子，在动物园里逛来逛去，逛遍每一个角落。回想起来，好长时间没和这孩子好好交流了，这对我来说也是幸福的时光。

由于是不在计划中的出游，强行拼凑出来的便当好像掺杂了速冻食品。

勉强能称得上自己做的是煎蛋和饭团而已。作为补偿，晚餐享受了一顿还不错的意大利面。按照枫所说的（不过也有我自己精疲力尽的原因在），我基本没上网，最多只是在搜索吃晚餐的饭店时用了一下互联网，而那搜索结果不存在任何恶意。

而后，次日——十一月七日发生了最后的事件。

那是将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园田先生最差最恶劣的求婚、犹如偷袭一般的建筑计划概要书、松冈先生不公平的应对方式、被写上真名实姓的博客日志之类，让我痛苦的一切——都烟消云散、无可奈何的事情。

＊

和枫约好要做奶油炖菜的那个周日早上，我一醒来就发现冬明消失了。

那是彻彻底底的失去。和那孩子一起消失的还有枕头、毛毯，玄关那边冬明的鞋子消失了，书架上那孩子的书消失了，壁橱里的玩具箱也是，本该在电视机边上充电的游戏机也都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喊着冬明的名字，同时在房间里到处找。哪里也没有那孩子的身影，甚至是任何痕迹都没有。

十一月七日，那天早上，冬明消失了。

第一卷 第12话 两个贾巴沃克——牧野枫

KISASAGE发了关于爱阿姨的推文那天——十一月五日那个周五，我课间在社交网络上搜索信息。当时爱阿姨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给爱阿姨打电话简单沟通了一下。爱阿姨好像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声音果然非常疲惫。

我结束通话后拜访了千守家，因为我们约好了之后见。他住在离大学很近的一幢老旧公寓里，房间只有※六叠大小，带个小厨房。卫生间是公共的，洗澡必须到澡堂去。那房间大半被书所掩埋，倒是有放着一张意外大的桌子，不过那上面也是堆积如山的书。【译注：六叠：不同地区榻榻米尺寸不完全相同，六叠约9-11平方米。作者在书中提及的地点为关西地区，一般较大，六叠约11平方米。】

墙壁很薄，到了这个季节，房间里的温度非常低。千守笑着说冬天这里感觉比室外还冷。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则在对面二三十册的书堆之间盘腿坐下。

我们首先吃了飞奔进快关门的学生食堂买来的便当。只剩下照烧鸡便当了，四四方方的包装盒里装满了米饭，米饭上摆着味道浓郁的鸡肉，上面略微撒着些红姜。光是这些就说明是高效摄入卡路里的便当，不过美味的食物就是美味。

我感觉千守或许会觉得吃饭时间都是一种浪费吧，倒不是说他饭量小，而是他并不在早中晚固定的时间吃饭，要不是我给他带便当，他好像就只会在饿的时候啃点面包。他说虽然不讨厌米饭但对于没法单手翻开书的进食方式并不擅长。不知道是否算这想法的表现吧，总之他吃饭速度很快。以我两倍的速度清空便当后，一口气喝了近半瓶矿泉水，说：

“爱阿姨的事情，我觉得人为感很强。”

“网络上还有什么人为以外的因素吗？”

“这种文字游戏一样的话就算了吧。我意思是，感觉是极少数人想故意造势。”

“KISASAGE？”

“嗯。KISASAGE及其同伴。手段简单明了。”

我把一大块鸡肉送进嘴里，然后咽了一口饭。KISASAGE到底是谁？那账号背后也是人，应该是和我们一样过着日常生活的。即使大脑明白这些，还是觉得那像是毫无现实感的想象。要说是只有账号没有实体的诡异现象之类倒更能接受。

千守把一次性筷子折成两半后放进空便当盒，拿起手机。

“简单看看就能看到他们有至少六七个前线账号。前线账号是我现成编的一个词，我们这次聊完就忘了也行。前线账号各有几万几十万的关注者。”

“数量真不少啊。”

“每个账号似乎在各种其他地方布网吸引关注者。以时政为主的账号有三个，不过又分为极左的、极右的以及冷嘲热讽地讨论一般政治问题的。”

“原来是这样。”

“另外还有主张保护犯罪受害者及其家人的账号、提倡动物保护的素食主义者账号、也有账号一个劲地曝光人或车乱丢香烟头的照片。大概是有意把那些有着各种正义感的人牵扯到某些地方吧。”

“最后一个也有好几万人关注？”

“好像还出奇地受欢迎。”

居然还有这种事吗？不过嘛，如果说是一种的发泄口，用以发泄目击乱丢香烟头时的烦躁以及又觉得没必要特地警告的无力感，那或许确实有这样的需求吧，我心想。

千守继续道：“还有一个，是提倡消除性别不平等的账号，我琢磨那会不会也是团体的一员，不过它没什么动静。或许因为爱阿姨是女性，在它这里很难宣扬吧……啊，等等，刚刚发推了，说这也是摧残单身母亲的社会弊病导致的事件。”

“真是有各种切入口啊。”

“是吗？这七个账号不一定只是切入口。总之它们的任务是向自己的关注者小题大作地推送这个问题。只要能有效地扩散消息，那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前线账号之间还会进行一番争论，让各自的支持者站在他们那队。”

“总之，被那个团体盯上的话就会一下子曝光在几十万人眼前，这么个道理。”

“推特上的关注数量究竟有多少是能相信的倒不清楚。总之，推送到相当多用户的消息会在转推之下更加扩散，聚集起各种各样的评论，不理智地谩骂的账号、告诉你在法律上会判什么罪的账号、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高度娱乐性账号也有。”

“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团体做出来的吗？”

“谁知道呢。我觉得大半可能是善意的第三者，其中感觉也有一些肆意妄为的评论。就这起事件来说，包括KISASAKE的一连串——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爱阿姨和你父亲的事情联系起来的评论，很像是人为制造的。”

一时间，我默默地吃着便当。内心激荡着烦躁的漩涡，但不太能组织出话语。

千守划着手机画面，接着淡淡地说：“这些评论，不管真假随便剪切粘贴，捏造事件背后的故事，包括爱阿姨的生活、其他罪行的可能性、你父亲的事情之类，捏造出来的故事被刊载在资讯整合网站上，未经核实就直接当事实一样扩散开来。我估计资讯整合网站起先是团体的一部分，不过一旦知道这是个能够吸引流量的话题，之后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有其他网站跟着做。”

那是件骇人的事情。

不知真容的什么人所裁定为“恶”的东西会被当作真正的恶在世界上谣传。对那些消息燃起怒火的人们点一下就扩散出去，最初的一个恶意通过复制粘贴就增加了。人们在那恶意的基础上展开热烈讨论，只相信自己能接受的故事。

这其中，大概不会有爱阿姨真正的样子吧。比如她的辛劳、努力、纠葛等等。她对冬明的爱这种事实大概谁也没看见吧。于是世界逐渐缺损下去。

“这会引发贾巴沃克现象吗？”

或许，爱阿姨会从这世上消失吗？

千守用力摇了摇头，说：“别慌，我们之前也讨论过这个了不是吗？贾巴沃克现象的发生，只有单方面的正义是不够的，应该还有别的什么条件。不然的话，连你父亲也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啊啊，对了，是这样。

现在社交网络上发生的事情不是贾巴沃克那种超常现象，只是普通人们引发的，普通的现实。那么……

——那不就和贾巴沃克没有关系吗？

用不着搬出犹如谎言的妖魔鬼怪，世界也照样在现实中缺损下去。

千守说：“爱阿姨的事情，不知道接下来会闹得多大。要想引起世人的兴趣，那罪行还太小，被害者的悲剧也不足。但是，和你父亲——牧野英哉叔叔的关系，作为一个故事来说这关系还挺紧密的。”

与这无关吧，爸的事情。不论爸引发了怎样的问题，都不能说明爱阿姨什么吧。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又没有可说的对象。难道要说着“我是牧野英哉的儿子”，参与到社交网络那无聊的对话中吗？那没有意义。更不如说会起到反效果，只会给他们提供起哄的话题。

“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想不到根本的解决办法啊。”

“可以采取的努力方向有两个。一是咨询律师，也有些明显过激的文章，有可能通过法律起诉那些人。”

“另一种呢？”

“就是把这件事都忘掉。不管看起来有多夸张，在社交网络这种地方也只是小世界里的事件，只要无视掉，就会消失。”

当真会是这样吗？仅仅忘掉，就能保护爱阿姨的生活吗？

爱阿姨说过工程公司接到了问这件事的电话，而且她突然请假也是一个疑问。要是这事情闹大，工程公司会不会抛弃爱阿姨呢？总感觉是已经准备这么做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光是插嘴没有意义所以还是静观其变吧”这样的姿态，感觉会不会也是贾巴沃克现象的一部分？爸那会儿，感觉世界上大半的人都与我们为敌。但后来再回首，感觉那想法错了，只是大多数人都事不关己地默不作声，所以光是叫得响的那部分看上去就像世界的全部吧。

听千守说着，我把心中无法释怀的话吐露了出来：“我们找不到罪魁祸首吗？”

“罪魁祸首？”

“也就是KISASAGE呀，KISASAGE的团体。他们不是在歪曲事实、伤害爱阿姨吗？”

千守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好几次。

“不知道KISASAGE的动机。或许只是利用偶然看到的博客消息，为资讯整合网站获取浏览量。”

“但也可能不是这样。”

“嗯，针对爱阿姨的攻击或许才是他们原本的目的。”

有些不协调的地方。正如千守所说的，这件事作为事件来说规模很小，我也看过成为开端的那博客，但“违反说明义务”这究竟是怎样的罪过呢？不好的东西自然是不好的，不过，感觉这是连电视新闻也不会关心的问题，会被盯上而且还被判定能获取网页浏览量吗？

话说回来，发展得太快了。离博客发布还不到24小时，社交网络上却已经在搜集攻击爱阿姨的材料。特别是爸的名字出现得未免也太早了。安居工程公司的销售人员三好爱——仅凭这个信息就能迅速关联到牧野英哉吗？

知道爱阿姨的人——知道爸结婚对象的人，一开始就瞄准了她。所以才会对着微小的罪过紧追不舍。这样想感觉就说得通了。

“没法见到KISASAGE吗？”

然而千守摇头，“还是别这么做吧，毕竟危险，还没好处。”

“可是……”

“你是牧野英哉和三好爱的儿子，至少在法律上是的。如果你对KISASAGE有什么行动，光是这样就会成为下一个的火种，”

“那，该怎么办才好？”

千守再次敲着椅子扶手。

“我评论KISASAGE看看。”

“不，那也太依赖你了吧。”

“只是在推特上发私信。我很注意不暴露身份的，而且也想不到和你的关联吧。”

话说着，千守好像就打算已经付诸行动了。从他手指的动作就知道他在打些什么字。

我把空了的便当盒放在边上，站起身。

“别吧，要是危险的对手怎么办？”

“又不会怎么样。反正不清楚我这边的身份。而且，要是被怎么样了，那不就很幸运吗？可能会成为反击的材料。要是能借助警方的力量，那对方身份至少就能知道了。”

这么说着，千守好像已经发好消息了。

“看，显示‘已读’了。那边也专注在推特上，毕竟正想让爱阿姨的事火上浇油。”

“有时候会很担心你啊，不稍微犹豫一下吗？”

“我倒是觉得挺注意的了，还买了人身保险。”

“21岁的人身保险，感觉有些反常啊。”

“等一下。”

千守的声音短促、尖锐。

伴随着那句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回复了吗？”

他轻轻点头，或者说是略微低头吗？也可能只是看上去像这样。

“你猜得没错。KISASAGE有意瞄准爱阿姨的可能性很高。”

展示给我看的消息只有两条。千守发送出去的消息和KISASAGE对应的回复。

——对于冒昧的联系，我深感抱歉。因为对牧野英哉引发的事件感兴趣，想着能否打听一下，所以联系了您。我们在网上有个媒介，虽然很小。如能容许在我们那边写篇报道的话不胜感激。KISASAGE您似乎认为三好爱和牧野英哉有婚姻关系，还请告诉我们这背后的依据。

KISASAGE给千守那消息的回复只有一行。

——你，是牧野枫吗？

我？为什么？

千守的消息应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我的名字？这令人顿生寒意。

千守把手机从我眼前拿起，说：“这反应很不寻常。又感觉像是在等着你联络过去一样。”

“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稍微再挖挖看吧。你名字在你父亲的事件那会儿出现过吧？”

“网站上是有。”

“那么，了解到这个地步很自然吧。”

千守再次迅速发出了消息。

但过不久，他就皱起了眉头。

我一问，他又一次把画面转向我。

那上面显示着由小字组成的系统提示信息——无法再向对方发送私信。

“被拉黑了。KISASAGE的警惕性看起来很高。”

我眉头紧锁，觉得很不舒服。

我感觉好像有一瞬间瞥见了毫无人性的KISASAGE这一存在的情感，感觉像是证实了那背后并非怪物而是人类。

我宁可希望毫无现实感的怪物是各种恶行的根源，然而那似乎被否定了，于是皱起了眉。

＊

周六是在心不在焉中度过的。

白天去兼职了。我不觉得现在是该做这个的时候，但就算请假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就还是在家庭餐厅的后厨里制作汉堡。

超常现象的贾巴沃克，以及现实中社交网络那一侧的KISASAGE。KISASAGE的用户名是“jabberwock”，两个贾巴沃克拥有相似的地方，部分有重合，但却是两种事物。

目前更可怕的是KISASAGE那一方。虽然照千守的话来说贾巴沃克的存在可能是会导致人类灭绝的问题，但这规模过于庞大，以致于没有什么危机感。KISASAGE那边才是活生生的可怕。

——爱阿姨究竟为什么不得不遭人怨恨呢？

那么好的人，为什么。

我想试着跟爱阿姨谈一下KISASAGE的事情，觉得两人交流过后或许就会知道那真实身份了。但也想到让她为多余的事情操心可能并不太好。或许就像千守所说的，社交网络上发生的这些事只要无视了就会过去也说不定。

回家时是大概晚上八点。今天晚上格外冷，打算在浴缸里放些热水，但又觉得麻烦，考虑要不要冲淋了事。在把穿旧的羽绒服胡乱塞进衣柜时，电话响了。

对方是冬明。对于我问出的“怎么了？”他回应道：“其实没什么，只是今天去了动物园。”

“这样啊，挺不错的嘛。”

“嗯，不过大象不在了。”

“大象？”

“听说去年的时候死了。”

“那真是可惜了。”

“大象，会被怎么埋葬呢？”

这我想都没想过，但确实不太清楚。恐怕能够焚化大象的火葬场也没多少吧。那么是就那样埋进土里的吗？埋葬大象得需要多大的坑呢？

“但好像也只能埋了吧，挖个坑埋。”

“很多人一起挖？”

“或许用挖土机之类的吧。”

这样啊。冬明说。

这小家伙用那简短的一句话表达各种各样的情感。这次感觉像是有些犹豫。大象的事情或许是类似开场白的吧。

我坐到床上，等着冬明后面的话。

终于，冬明说：“关于妈妈的戒指……”

“嗯，戒指？”

“总是戴在中指的那个。知道关于那个的事情吗？”

“噢噢，不是很清楚。不过，记得是爱阿姨把它掉在哪里了，爸爸捡到之后他们才认识的。”

“这样啊。”

这回的“这样啊”感觉很高兴，让我回忆起不知道多少年前冬明还很小的时候他吃巧克力时浮现的笑容。那是浑身包裹着幸福、没有任何隐忍就满溢出来的笑容。

“那，我得洗澡了，我挂了。”

“大象的事情没关系吗？”

冬明小声咕哝了个“没”，然后平静地继续说：“我倒不是想见到大象。不过，笼子上特地挂了一块说它去年秋天死了的牌子，所以虽然明明没想见到大象，但还是难过了起来。”

我想象着没了大象的笼子。那上面挂着块牌子，向人们传达大象的死讯。那场景的确令人难过。不过，那难过感觉和动物园很相衬。既然展示生物，那连其死亡也展示出来或许才更公平。

“其实，难过也好吧。”

“这样的吗？”

“不清楚。不过我感觉动物园还是稍微有某处难过的地方才好。”

“可是，不难过才更好吧？”

“不好说。难过的东西我也喜欢哦。”

那自然视情况而定。如今爱阿姨仍在社交网络上遭到不负责任地非难，这种难过当然完全没必要去追求。不过，该怎么说呢，避着世上所有的难过事前行，这也感觉像是件不太舒服的事情，那里面也有着世界的某种缺损。

“这样啊，好难呀。”冬明说。

“嗯。好难哪。”我回答。

然后，冬明由于要去洗澡而挂断了电话。那小家伙最后说了句“晚安，哥哥”，让人很是难为情。

＊

那事件发生在次日——周日上午。

我从手机振动声中醒来。我摸到枕边那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号码。非通讯录上的号码来电让人有些紧张。不过我感觉那电话号码好像挺眼熟。

一接电话，就听到爱阿姨慌张的声音：

“冬明不见了。早上一起来就消失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什么也不知道。”

冬明消失了？对突如其来的电话感到混乱，我确认房间里的时钟。然后，混乱越发膨胀了。

没有时钟。不止这个——这里，是哪？我所在的地方不是自己的房间。明明昨天晚上确实是在自己房间睡着的。

一头雾水。我想着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然而爱阿姨用她那急切的声音继续说：

“他从来不会什么都不说就出门。而且，太奇怪了，房间里那孩子的东西都消失了——连毯子和换洗的衣服也是。我不觉得他会带着那些东西出门。”

爱阿姨说的话有大半我都没听进去。

我现在，在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连自己这边的状况都弄不清楚，冬明居然还消失了？该拿什么怎么办，我一点也不知道。尽管如此我还是回答：“我马上就来。爱阿姨在房间里待着。”说完，挂断了电话。

冬明消失，我在完全不认识的房间里醒来……当真是这样吗？这真的不是我认识的房间吗？有什么勾起记忆的东西。

——我知道这个天花板。

一览无余、纯白的天花板，只带有圆形的廉价吸顶灯和火灾报警器。但感觉有见过的印象。墙纸也是，窗户形状也是，衣柜门也是，明明都很常见，但莫名刺激着我的情感神经。

——啊啊，对了，这里是……

这里是爸和我的房间。放置的家具不太一样，但的确是小时候和爸两个人一起住的公寓其中一间，爸和爱阿姨结婚后搬出去的房间。

光是知道这一件事，还不足以结束我的混乱。明明得尽早赶去爱阿姨那边，但不太能站得起来。想向谁求助，于是连思路都还没理清楚就去操作手机，发现某个名字滑入视野。※LINE的聊天室列表里，有那个名字。【译注：LINE：日本类似微信的聊天软件】

——有住梓。

而那，是无名爱丽丝的名字。

没错，是梓，她的名字是梓。明明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

现在，要是给有住打电话，究竟会发生什么呢？取回名字的有住知道什么吗？不清楚。然而就算是头脑运转迟钝的我，也想到了。

——冬明被贾巴沃克偷走了。

没可能。这不会是件好事。然而……

冬明消失，有住的名字取回来了，而我在令人怀念的房间醒来。仅仅一晚，世界就仿佛被重塑了。这种事，想不到除了贾巴沃克所作所为以外的其他可能。

我只是攥着手机。不久，听到了敲门声。

“早。今天起得挺早嘛。”

确定了，这世界完全被改变了，就凭着可怕的怪物之力。

开门的人，是爸。

第一卷 第13话 少年的冒险——三好冬明

用常识想想，这世界上好像没有贾巴沃克这种东西。

我总觉得这常识好像神秘的东西，有着很大的力量，明明到处都会出现但谁也没留意的巨大怪物，会把本来有的东西变成“没有”，让世界慢慢缺少下去。也就是像贾巴沃克一样。

“用常识想想，”站在黑板前的老师说，“提醒过一遍的事情反复说不会觉得很奇怪吗？不是不小心忘了吧？你明知道那是不对的，但还是偷懒了吧？”

九月九日，星期四。从早上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午休结束后，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那雨声和老师的声音都一样让人难受得不得了。

马岛惠春是那老师的名字。多少岁了不清楚，好像是比妈妈大一点，但我觉得马岛老师看上去还要老很多。

马岛老师和大部分同学关系很好。不止这样，班里有种氛围，“地位高的孩子们”和马岛老师很亲近，而没法和老师好好相处的孩子就有错。

马岛老师大概很擅长那样的事。

或者说，他很擅长判断和谁合作就可以避开麻烦事、谁即使被伤害了也没事。可能不是有针对性的，不过老师喜欢班上那些受欢迎的人，所以自然形成了配合他的势力关系之类的。

自从今年四月马岛老师成为班主任之后，我就不喜欢她。

马岛老师一说话，贾巴沃克很快就会靠近，开始大声地吵吵闹闹，吵到头都嗡嗡地疼。

我不是不能忍耐贾巴沃克带来的吵闹，真的，一直塞着耳朵熬过去就也可以。大概这样做就会让妈妈放心吧。但一直忍耐贾巴沃克那吵吵闹闹的声音时，会不会哪天不知不觉就习惯了，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呢？这样的想象很可怕。比起头痛，我更不想习惯贾巴沃克。

所以我总是很犹豫，不知道应该为了不让妈妈担心而在教室里忍着好些呢，还是赶紧逃出来才好。

九月九日那天也是，贾巴沃克果然出现了。

在第五节课的教室里，老师在点评暑假的画画作业。

马岛老师喜欢在全班同学面前一一评价。去年明明是把暑假作业这些交上去就好了，但马岛老师会一个一个地说谁的画这里好，谁的画因为这样所以不行。

马岛老师好像不喜欢我。我在班上不怎么说话，也不亲近老师，所以可能看起来很傲慢吧。况且老师好像不喜欢只有一个家长的学生，感觉我一开始就被她有些瞧不起了。我对这“被瞧不起的感觉”还挺敏感的，虽然大家不会特地说出口，但我觉得小学五年级学生大多都会对这个敏感吧。

不过我的画没被老师严厉批评。四月的时候，老师对我说了些很讨人厌的话，但没多久就说得很少了，大概是因为我总旷课吧，估计觉得我心理有些什么问题，然后不再想扯上麻烦事吧。

老师的目标转而变成了茶萝。

茶萝在升三年级的时候，自我介绍说“喜欢的食物是胡萝卜”。我不怎么喜欢胡萝卜，就觉得真好啊。那天起他的外号就成了“胡萝卜”，后来简称成了“胡萝”。不过其他小群体里看他皮肤晒得茶褐色，所以叫他“茶同学”，那两个外号合起来，最后就定成了“茶萝”。

茶萝矮矮的，走路慢，学习也不太好。休息时间总是和几个同样不擅长运动的朋友一起聊天，而且茶萝也没有爸爸，怎么看也像是会被老师讨厌的孩子。

不过，茶萝很会画画，我觉得他是班里画得最好的。暑假作业画的画也是，那已经是很棒的作品了，画的是傍晚时茶萝和妈妈还有妹妹三个人笑着的画。竖着画的画上，天空颜色很漂亮，特别是细细长长的云涂着紫色很不错，感觉很梦幻。

但是马岛老师好像不满意那紫色。

“所有的颜色只要用红、黄、蓝还有白色颜料混合就能调出来。尽可能只用这四种混合起来表现，这我说过好几次了吧？但这里用了紫色颜料吧？”

老师一开始说话，我耳朵里面就听到了声音。那像是金属撞击一样尖尖的声音，音量会慢慢大起来。与其说是声音很不舒服，更不如说是那振动很不舒服，类似碰到了震动的音叉时，手指头有点像是被分解了的感觉。

那振动最后和老师的声音、窗外的雨声混杂起来，把教室变成了扁扁的平地。头还没觉得疼，但有预感很快就要开始头疼了。

“呐，倒是说些什么吧，你不是忘了老师的话吧？是明知道不能这么做，但还是直接用了紫色颜料吧？”

老师的声音像是嘲笑。茶萝很内向，被这么追着问，脸一下子就红了。老师像是知道会这样，故意这样做，乐在其中的样子。其他同学可能不会这么想，但我是这样觉得的。

茶萝红着脸，咕哝着反驳：“不是直接用的，也加了点别的颜色调出来的。”

“不是在说这个，是用了紫色的颜料吧？”

“用是用了……”

我不知道马岛老师把什么当成了问题。要是除了红、黄、蓝、白的颜料都不能用，那学校里用的颜料应该只需要四支就行了，世界上的颜料只需要四种应该就行了。但就算是我，就算是其他人也都不是只用那四种来画的。

“听好了，直接用紫色颜料的话，确实乍一看会是很漂亮的颜色，但是想象那颜色该怎么调出来很重要，偷懒轻松做做就学不到了吧。”

我已经几乎听不到老师的声音了。

贾巴沃克很吵，心跳变快了，头随着心脏咚咚跳着输送的血液疼了起来。两边的太阳穴疼得像是有粗糙的硬石头用力压着。我捂住耳朵，连带按着太阳穴，一声不响地闭着眼睛。

平常的疼痛烦恼在脑袋里骨碌骨碌转着。我现在应该赶紧逃到保健室吗？还是应该就这样忍着呢？又或者，应该举手站起来反驳老师吗？

最正确的一定是最后一个吧。我应该对老师说“很奇怪”吧，我不太会说这个，没法很好地用话来说。尽管这样，还是得说句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吧。

可是，我的嘴巴怎么也动不了，举手、睁开眼也做不到。

“道歉吧，茶萝。”

有谁这么说了一句。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不是老师的声音，当然不是我的声音，但就是有谁这样说了。

头疼得更厉害了，闭得紧紧的眼皮之间有眼泪流出来。贾巴沃克笑着，“就是这样，这就行了，”那家伙说，“就不该用紫色颜料啊。”真的吗？为什么那家伙会这么想呢？为什么简直像是对这世界的正确答案和错误答案知道得清清楚楚一样笑着呢？“你还真是个小不点啊，反正什么也做不到，默默地听从我们的决定就行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就算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是这样……即使是这样，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在心里说着“不对”应该也是有意义的。我不把这个痛苦忘掉这件事一定是很重要的。

但最后，那家伙还是偷走了我世界的一部分。

只是把世界简化到颜料盒里面少了一支紫色颜料，它就暂时满意地不见踪影了。

头痛一下子消失了，恢复得像是又粘又甜的什么东西，是儿童感冒药那样不舒服的甜。

我把手拿开耳朵，老师在点评下一个孩子的画，而茶萝的画上面那神秘又耀眼的东西消失了。明明看上去和之前的差不多，但紫色颜料消失的同时，那画变得没什么意思了。

我擦掉眼泪环顾周围，贾巴沃克已经哪都不在了。

＊

我决定只对哥哥——枫还有妈妈说贾巴沃克的事情。因为不说的话感觉就像是对那两个人的背叛。

枫很仔细地听我说话，认真理解我想说的东西，没把我当成笨蛋，还教了我很多东西。

——按照爱因斯坦那位聪明的老爷爷说的话，‘常识’似乎就是人到18岁为止所收集的各种偏见。

是这样的吗？常识是由偏见组成的吗？虽然不太明白，但听了这话，我心里轻松了一些，觉得不用从头到尾相信马岛老师说的常识也没关系。

但妈妈好像讨厌贾巴沃克的事情。我一谈到贾巴沃克的事情，她就总是露出有些伤心的表情。那时候，我耳朵里听到了一点点那不舒服的声音，是贾巴沃克出现之前那尖尖的声音。

所以我可能不该再跟妈妈说贾巴沃克的事情了。其实如果不再说了妈妈就能放心的话，那大概也好。但我不管怎么样还是不太喜欢就这样放弃和妈妈说事情。

毕竟一旦决定“不和妈妈说贾巴沃克的事情”，那不就好像缺少了什么吗？

＊

得知妈妈来过学校，是九月二十一日——紫色颜料消失两个星期后的星期二。

班会课结束后，马岛老师特意这么跟我说：“我接下来会和心理辅导老师一起跟你妈妈谈谈。”她大概觉得告诉我会让我受伤吧。而就像老师想的那样，我受伤了。

感觉心情很沉重，我拖着脚步回家。我不喜欢妈妈和马岛老师见面，感觉妈妈美好的地方会一点点地受到污染，包括让人安心又冰凉凉的手掌、弯弯的黑色睫毛、嘴角柔和的皱纹。感觉这些重要的东西消逝了，失去了原来的价值。

我总是说贾巴沃克的事情，所以妈妈很烦恼，然后不得不特地来学校见马岛老师。要是我忘了贾巴沃克的事情，就都会很好地解决了。在教室里就算头疼，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忍着，当个不会向谁抱怨的“好孩子”就好了。

——就是这样呀。

贾巴沃克说。

——不管是谁，当然也包括你，都得当个好孩子呀，得相信大家说的“对的事情”，排斥“不对的事情”。

这声音一定是幻觉，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但明明只是幻听，头却感觉有些疼。我用左手按住太阳穴。

在那之后，很快就听到了真正的声音。

“冬明小朋友。”

我停下脚步后头，那边有个戴着蓝色帽子的女人。那个女人露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说：“是冬明小朋友吧？我，ALICE呀。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那个女人——阿丽丝，我感觉是知道的。不太想得起来，但一定是在很早以前见过。

“想稍微和你聊聊，可以吗？”

我点头，然后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阿丽丝看起来和枫一样是大概20岁，然后我想起来之前见到阿丽丝的时候枫应该也在。是什么时候呢？大概，很早以前。

虽然想着这要不问问阿丽丝，但我还不习惯和年纪比我大的大姐姐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在我咕哝着时，阿丽丝先开口了：“冬明小朋友记得贾巴沃克吗？”

“阿丽丝也知道贾巴沃克吗？”

“当然了，因为我自己的名字被贾巴沃克给偷走了。”

那可不得了。

但感觉很不可思议。

“阿丽丝不是名字吗？”

“那是姓，后面的名被偷走了。”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贾巴沃克为什么要偷走这种东西呢？

阿丽丝说：“知道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会怎么样吗？”

“会消失。”

“对。眼前看去是这样。不过，是移动到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有可能是这世界的外部，也有可能出乎意料地是在内部。总之是贾巴沃克在的地方。我姑且称那里为‘另一侧’。”

另一侧，我试着在心里说了说。

但想象不出来。那是贾巴沃克的巢穴之类的地方吗？在那边有紫色颜料、阿丽丝的名字之类的吗？

“我像是在另一侧和这一侧两边不上不下的存在。名字被偷走了，但姓还留着，所以能像这样和你说话。但在这一侧，我没有类似生活的东西。”

“什么意思呀？”

“也就是，没法睡觉、吃东西或者恋爱之类的。唉，想做的话或许也是能做到的，但很不方便。”

“好难呀。”

“就像是虽然死了但还飘来飘去的幽灵。”

但是阿丽丝的样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幽灵，就是一般来说好看的大姐姐。要是摸一摸蓝色帽子后面垂下来的长发，手指头会不会顺着滑下来呢。

阿丽丝手肘拄在大腿上，说：“不管怎么说，我得拿回自己的名字。”

“毕竟没有名字就不方便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的，然后脸颊热了起来。没有名字到底有多不方便呢？这我不知道，也没想过，却感觉装作知道的样子，很不好意思。

阿丽丝温柔地笑了。那笑脸和妈妈的和枫的都不像，但要是分组的话感觉会分到一起。

“嗯，很不方便啊。失去名字基本就像是失去了自己。”

这样啊。不过……

“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拿得回来？”

那感觉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阿丽丝说：“已知的方法还只有一个。”

她那洁白的手伸向我这边，像微风一样碰到我的胸口。那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阿丽丝的手也一点都不像幽灵。有实实在在的触感，那只手离开之后，我的心也还在怦怦跳。

“现在，假如我把你的心偷走了吧？”

“诶，偷走了吗？”

“只不过是假如说。假如我把你的心否定了，扔掉，然后贾巴沃克偷走了。”

“感觉挺可怕的啊。”

“要拿回你的心，该怎么做呢？”

我试着想了想，但不知道。要到另一侧——有被偷的东西在的那世界去冒险，打倒贾巴沃克吗？

“答案很简单，我被贾巴沃克偷走就行了。不只是名字，而是我的全部。这样一来就变成我从一开始就没在这个世界上。我做过的事情也都消失了，就连你的心也变成没被偷过的了。”

这样啊。

那，也就是说……

“丢掉阿丽丝名字的人被贾巴沃克偷走就行了，这个意思吗？”

“总之这样我的名字就能拿回来了。”

“可是，是谁把阿丽丝丢掉的呢？”

“哎呀，你不知道？”

那怎么可能知道。

不过，突然想到，要是思考一下的话，阿丽丝会知道贾巴沃克这个名字就很奇怪，毕竟给“那个”取名为贾巴沃克的是枫。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很久以前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在和谁说话呀？

我问。枫回答说：

——贾巴沃克。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贾巴沃克这个词的那天。没记错的话，是在我们之前一起住的公寓里，在枫的房间。有我在，有枫在，然后还有一个人。对了。

“阿丽丝不就是※阿梓吗？”【译注：アズ：“梓”（アズサ）的前两个音。】

阿梓。阿梓。枫的朋友。

她自己说“叫我‘阿梓’就好了”。我虽然是这么叫的，但枫不一样，我记得是叫她阿丽丝。阿梓。对了，梓。

“是※有住梓。”【译注：アリスアズサ：罗马音alisu azusa，转化成拼音大致是Alisi Azisa】

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那名字的发音有些不可思议。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阿丽丝看着我，好像在苦笑，说：“冬明小朋友好厉害啊。你，记得啊。”

那反应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我的脑袋又混乱了起来。

“阿丽丝没有忘了自己的名字吗？”

“算是吧。”

“那其实应该不会困惑了吧？”

“也不是这样。因为其他人都忘了。”

“不过，可以再向别人自我介绍。”

我觉得只要说“我是有住梓”就能解决问题了。但问题好像没这么简单，阿丽丝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其他人听不见的。”

“就算说了也是？”

“嗯，不管怎么在耳边喊也是。”

那可不得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贾巴沃克是什么呀？”

我这么小声说着，阿丽丝不知道为什么微笑起来说：“那据说是激烈议论的产物。”

机列意论的铲物。

我莫名觉得那听上去很可怕。

＊

见到阿丽丝的第二天，和枫一起坐了电车。我当时试着问了一下“记得阿梓吗？”枫好像什么也没听到。真的跟阿丽丝说的一样，梓这个名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孤单了起来。

枫带我去了海边，然后跟我说我名字什么意义也没有，以及没有意义的事情也有很多意义。后来到附近的店里吃了热狗，回去时店里的人还给了我一个乡村饼。

再后面一天——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四的午休时间，头又疼了起来，原因是老师说“攀木木这个外号不好”。

这时候，贾巴沃克还没有出现。可能是因为在那家伙来之前，我就受不了，逃到了保健室。总之我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时，小野田老师没多久就来了。

小野田老师是这个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开门声后，隔着白色的帘子，我听见小野田老师在和校医老师说话。然后，我就知道是小野田老师来看我了。

帘子终于拉开，我看到了小野田老师的脸。

“呀，冬明同学。身体怎么样？”

我回答说好很多了。这不是谎话，像这样的话，今天看来就不用早退也能度过了。这样想着，我连忙补充说：“可能的话，还请不要联系我妈妈。”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她担心。”

“让她知道也好吧。虽说不能做些不好的、危险的事情让家人担心，但不是这样的话，撒撒娇也好的。”

“可是，妈妈总是很累。”

“是吗。头真的不疼了？”

“嗯，完全不疼了。”

“脸色看起来确实也好些了。之后我去跟校医老师说一下。”

小野田老师不知从哪里拿来钢管椅，坐在了我床边。帘子还开着，但校医老师不在了。小野田老师说过请校医老师离开一下了。

老师说：“我想和你聊聊贾巴沃克。”

“老师也知道贾巴沃克吗？”

“知道。不如说……”老师探头看着我的脸，“能保密吗？”

到底是想把什么当作秘密呢？

但老师没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了：“其实啊，我是贾巴沃克。”

我惊讶到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想朝着老师的反方向逃，一只手在床外边的半空中游泳一样划动着，这时候老师抓住了我另一只手。

“不用慌。别受伤了。”

“可是，贾巴沃克……”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从你妈妈那边第一次听说的。不过，我应该就是贾巴沃克吧。”

“请问是怎么回事呀？”

我在床上摆正姿势后，老师才总算放开我的手。

按顺序说吧，老师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开始说起来：“其实在我小时候，有和你类似的经历。头变得很疼，心情不舒服，一直忍着。这样一来，头疼就好了，但那时候我周围就有什么消失了，比如橡皮擦、歌词的其中一小节、某种价值观之类。”

真的吗？

那，就和我一样了。

“老师听见贾巴沃克的说话声了吗？”

“说话声？不是很尖锐、让人不舒服的声响？”

“是在那声响之后听到的说话声，在耳边自以为是地说个不停。”

“没，那倒是不知道。”

我觉得小野田老师大概没说谎。

贾巴沃克一来，那家伙就一定会大声嚷嚷。但，那声音或许是假的，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说话声也说不定。

老师背靠着椅子，双手在胸前交叉，说：“我和你可能在那现象的细节上有差异，或者说，发生的事情本身一样，只是感受的人不一样。虽然不太清楚，但总之，我没听到说话声。我把那个叫作Siginal。”

“西格纳尔？”

“是暗号、信号之类的意思。当时我还只是小学生，就感觉那词很酷。”

信号。确实对我来说也是，那吵闹的声响和头疼是贾巴沃克出现的信号，也可以说是世界上有什么被偷了的信号。

老师像是有些愣住了那样一脸笑着继续说：“我想着自己为什么得那样痛苦，然后讨厌起各种东西了。然后，就决定接受Siginal——就是你说的贾巴沃克。”

“接受？”

“也就是不再反抗贾巴沃克。我身边缺了什么、世界怎么变化都不管了。就算一一烦恼着也不是办法，所以就都装作不知道，我是决定这样做的。”

老师的话，我很清楚。我也在想那会不会是应对贾巴沃克的方法。至少要让妈妈不担心的话，那或许是最好的。

“可是，那其实老师不就不是贾巴沃克了吗？”

“说不好呢。我觉得那才是贾巴沃克的真面目。”

“为什么？”

“不再反抗贾巴沃克，接受它的话，我也就站在了他们那边。实际上，就是在明确成为贾巴沃克的朋友那时候开始，我就从那奇怪的声响还有头痛中解脱出来了。也就是说，我从某个时候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类似正义感之类的东西，指责某个东西，叫来了贾巴沃克。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我想恐怕就是那样吧。”

小野田老师也曾经叫贾巴沃克来过，就像马岛老师、其他粗鲁的同学一样。我总觉得没法相信。

“不过，记得不是很清楚吧？”

“嗯。毕竟那之后我就感受不到Siginal——贾巴沃克了。不过，那之后我应该也还是会否定各种东西，应该是悄悄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让这个世界有所欠缺的一员。所以这世界上其实有很多贾巴沃克。”

一开始，我不太明白老师说的意思。

但我所知道的很多人——马岛老师、和她很要好的同学们，还有其他很多人要是把他们自己的脸就像面具一样拿下来，就会出现贾巴沃克。我想象着这样的情景，害怕了起来。

“你可能总有一天也会选择和我一样的路，可能会迎来成为贾巴沃克一员的那天。不过，那不是可怕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

“真的吗？”

“他们——我们消除什么的时候，并不全是错的。也会消除对这个世界来说不好的东西，或者是会成为问题的东西。那样连只给人类社会带来痛苦的东西也会好好消除。”

也许是这样，可是……

“请问该怎么区分呢？”

该消除的东西，和不该消除的东西。

至少，紫色颜料不该消失。茶萝原本的画很棒。小野田先生微笑起来，说：“嗯。没法区别。其实谁也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你知道那份无知，所以才被贾巴沃克敌视。而那一定是很平常的事情。在和贾巴沃克战斗的时候，常识、正义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就很单薄了。”

“我倒没觉得正义很单薄。”

“这样吗。”

“只是觉得贾巴沃克的做法和正义不太一样。”

“嗯，也是呢。”

老师点头，拍了拍我胸膛边上的被子。

“是这样。我们把和正义不同的东西叫作正义。对某种程度的错误、牺牲之类的事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挺怪的事情，所以你只管照你所想的质疑我们就行，尽你所能地战斗就行。不过我想对你说的只有一件事，当你自己某天开始把和正义不同的什么事物称为正义时，不用厌恶自己。就是这样。”

老师说，不论是和贾巴沃克战斗还是迎合贾巴沃克，都一样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不知道“迎合”这个词，但感觉知道它的意思，就没问这个。

老师的话对我来说有些难懂，我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老师在我胸膛上拍了好几下，说“第五节课安心地睡过去就好了。”

小野田老师真的是贾巴沃克吗？是和那不舒服的声响还有剧烈的头痛一样的东西吗？

——但老师的世界里没有缺少贾巴沃克。

不然，他不会说自己就是贾巴沃克。那大概和其他大人们很不一样。很多人一定是连贾巴沃克的事情也已经忘了。没忘记贾巴沃克的老师说自己是贾巴沃克，所以这一点至少不是贾巴沃克吧。这么想着，我睡着了。

＊

听了小野田老师的话之后，我决定了一件事。

我想着不再跟妈妈说贾巴沃克的事情了。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在思考贾巴沃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决定这么做了。或许“不要向妈妈隐瞒贾巴沃克的事情”这种固执才像是错误的正义。

所以我再也不在妈妈面前提贾巴沃克了。在学校里就算头痛了，也要在自己的座位上忍耐着。

这么做之后，妈妈好像稍微精神一些了。“真是个好孩子。这样就行了。”贾巴沃克说。

＊

我从枫那里听说那个不可思议的图书馆的时候，是到了十月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三。

枫被阿丽丝带到那个图书馆，据说是被带领到了“贾巴沃克在的世界”。那也就是阿丽丝说的“另一侧”吧。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枫好像开始和朋友千守同学一起认真调查贾巴沃克的事情。我也帮了忙，在学校里打听“消失的公园”。其中也有把我当笨蛋的人，但大多数是觉得有意思，对我讲了各种事情。

阿丽丝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大概是那调查开始一个星期后的那会儿。十月十三日的星期三，放学回家的路上，阿丽丝坐在之前我们见面的同一个公园的同一张长椅上，还是戴着蓝色帽子。

“听说图书馆的事情了吗？”

我点头。

看着阿丽丝的脸，我又一次觉得“她果然是阿梓”，有住梓。和枫关系很好，好几次来我们家玩——是爸爸还在的时候住着的、不在这条街上的那个公寓。

我坐在边上，阿丽丝说：

“本来是打算让枫拿回我名字的，但不太成功。虽然说再多带他去那图书馆几次，应该就会见效，但枫看起来很痛苦。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请冬明你帮我拿回我的名字。”

我想象自己和贾巴沃克战斗的情况。贾巴沃克就像巨龙一样，那后面有宝箱，里面放着阿丽丝的名字，有住梓。打开那个宝箱的盖子，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想起阿丽丝的名字。但是，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我能打倒贾巴沃克。

“我希望带你也去一下图书馆，好吗？”

“那图书馆里，有贾巴沃克吗？”

“不，没有。不过，有想让你见的人。”

“谁呀？”

“馆长，我是这么称呼的。那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他被贾巴沃克偷走了自我，所以谁也不知道它的真实身份。不过，冬明小朋友的话，或许能和馆长说上话。”

明白了，我回答。

虽然我不太擅长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但阿丽丝没了名字。枫也想不起“梓”这个名字了。那大概是很伤心的事情。

“谢谢。”阿丽丝笑着说。

“现在要去吗？”

“虽然想这么做，但也要看冬明小朋友方不方便吧？从这里到图书馆要花上两个小时。”

来回四个小时，就像远足。

“那妈妈会担心的。”

“嗯，所以，能不能哪天安排个时间？下周三会挺合适的。”

“明白了。可能要向学校请个假之后。”

“那，请好假之后就在这个公园见面吧。我一直都有时间的，所以一整天都会等你。”

但是，也不能是一整天。晚上七点之前还不回去的话，妈妈应该会担心的。

我有点担心能不能成功向学校请假，但没出什么岔子。

一个星期后——十月二十日的星期三，我说了“想不上学休息一天”，妈妈也没问我原因就同意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偷懒翘课。其实也有拿回阿丽丝名字这个目的在，所以或许其实也算不上狡猾地偷懒。但我总觉得这就是偷懒翘课。

上午八点半的时候妈妈去公司了。我就像真的身体不舒服不上学那样一直待在床上，因为知道午休的时候妈妈会打来电话。

那电话总是和我的手机关联着。虽然是给孩子用的，连不上网络，但电话带着会发出很大声音的绳子。我决定用那个电话和妈妈说完话之后再出门。原因有两个，一是如果在外面打电话，妈妈就可能会通过周围环境的声音注意到不对劲；二是我打算把手机留在家里。我记得那电话有类似导航的功能，即使在很远的地方应该也能知道在哪里。

时间过得很慢。我在床上想着会在图书馆发生什么，心怦怦跳。然后，因为坐立不安，就早早地吃完了午饭。妈妈在厨房准备了蛋包饭，我把那放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吃了。

时钟的指针转得很慢，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妈妈打来了电话。“已经很精神了”，我说，担心会不会对我说“那就现在去学校吧”，但实际上没有。妈妈用很温柔的声音问“吃过午饭了吗？”我回答吃过了，妈妈只是说“那好好休息吧”就挂断了电话。

我急忙从家里飞奔出来，跑到公园。和阿丽丝约定的时候，我忘了说请假这天妈妈会来电话，会出发得晚些。可能让爱丽丝等很久了。

我对坐在长椅上看书的阿丽丝道歉说“对不起我迟到了。”阿丽丝笑了起来，回答说“我说了一整天都会等的吧？”

我们之后走到车站，坐上了电车。车票是阿丽丝买来的，不过阿丽丝自己好像不需要车票。阿丽丝通过自动检票机的时候完全没任何反应，边上的人和车站的工作人员好像也都没有产生疑问。可能除了我以外没人能看见阿丽丝。我想起爱丽丝说过“是像幽灵一样”。

电车很空。我问了阿丽丝关于钱的事情。失去名字的话，感觉也没法工作了。

“车票费这点总还是有办法的嘛。”阿丽丝回答。

我想象着阿丽丝像简简单单地通过检票机那样到某处超市的收银机之类的地方偷走钱，怕了起来然后就不再问了。

后来就是玩着经常和枫一起玩的游戏度过的，就是想象窗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那里的游戏。阿丽丝好像不太会玩这个游戏，我玩一遍给她看，她很快就明白了规则，但她只是说了“等等啊”之后就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思考。

我们换了两次车，在穿过山之后的一个小车站到站下车了。从那车站出发再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到了要去的图书馆。图书馆的门上有个牌子，上面写着“Ilse纪念图书馆”。

阿丽丝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图书馆，我也就在后面跟着进去了。一打开门厅里面的门，就看到暗暗的房间里排列着很多巨大的书架。阿丽丝不停地往前走。

“馆长一直在这里写贾巴沃克失窃物的目录。”

“目录？”

“被偷走了自我的馆长在‘另一侧’，在贾巴沃克所在的世界，所以能制作失窃物目录。但是在那写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消失的事物，所以也读不了。”

“那，有意义吗？”

“没准这里的书你全能读呢？”

我感觉有些不舒服，皱起了眉头。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么特别的本事。

在书架尽头，阿丽丝停下脚步。

“那边，有什么？”

我把看到的原样说了出来：“沙发和桌子，然后还有门。”

在很精致的沙发和桌子对面，有一扇同样精致的门，是用看起来很坚硬的什么木头做的，刻着有很多曲线形成的花纹，我想应该是草或者花之类植物的设计。

阿丽丝点点头，说：“那扇门后面是馆长。去和他说说话吧。”

“阿丽丝呢？”

“我就在这里等。毕竟可能碍事。没事的，应该不会是多可怕的人。”

但我很害怕。和不认识的人见面本身就挺可怕的。

阿丽丝在沙发上坐下，好像没打算给我什么帮助。

我没办法，只好伸手去拉那门把手。

前面是书斋一样狭小的房间。被书架包围着的精致桌子跟前，有个男人坐着。

那个人就是馆长吧。馆长背对着这边，好像在写些什么。钢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听得见沙沙声。

馆长很快放下笔，转椅转向我这边。我看馆长很老了的样子。比妈妈还大很多很多。五十岁或者是六十岁吧，或者还不止。馆长说：

“欢迎，很高兴见到你。”

但那话听以来一点也不高兴。像是数学教科书，看不到像是情绪的东西。我紧张起来，不太能作出回应。

“我的样子在你看来是怎么样的，俺是不知道。实际上自己不知道自身的样子。贾巴沃克把我偷了。”

馆长的话让我很混乱。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把他自己又叫作“我”，又叫作“俺”，又叫作“自己”吧。我没见过这样说话的人——在班里，有人总是自称“俺”，但只会在老师面前自称“我”。不过那变化感觉挺自然的，不会让我这么混乱。

馆长继续说：“所以你不用在意俺的事情。也不用做什么眼神交流从我面前通过就行了。毕竟我就和不在一样，在不知道自己这回事的情况下，写着关于这世界上不复存在的事物。不过，由于那些已经是这世界上不复存在的了，完成的就都是些全白的书。不管是俺还是这个图书馆，要说意义的话是一点都没有的。”

我想法子拿出勇气试着说：“请问为什么用这么多的词称呼自己呢？像是自己、俺、我之类的。”

“那真是失礼了。其实不管哪个都行的，希望是哪个？”

“哪个都行，按喜欢的来吧。”

“失去自我的人，会有喜好吗？”

馆长对我露出了苦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愿意的话就你来选一个吧。”

“那，‘我’就好。”

“为什么？”

“因为感觉是最自然的。”

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本来就是用“我”来称呼自己的。没什么原因，但就是这么觉得。

“原来如此。我觉得没问题。”馆长说。这之后对话就中断了。

我们都不说话总觉得有些尴尬，我勉强问了问：“请问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呀？”

“就是字面意思。我自己也没看过自己。就算是照镜子，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眼里看到馆长的样子很清楚。不瘦也不胖，但脸感觉比较瘦长，特别是下巴比较长。眼睛细细的，嘴唇薄薄的，鼻子挺高的，那下面长着像是假的胡子，是扑克牌里的国王图案那样的胡子。长到垂在耳边的头发干燥清爽，从正中间分开两边，所以脑门看起来很宽。头发里夹杂着白发，看上去灰灰的。皮肤很白，脑门也是白的。

“镜子里照不出来吗？”

“照还是照得出来的，能知道那上面确实有谁在。但自己——噢哟，失礼了，我不太能认出那个镜像。”

“像是无脸怪那样的吗？”

“无脸怪很有特征吧，看过一次不就忘不了了吗？”

那这个人在镜子里的样子什么样的呢？我有些困惑，对话又中断了。

馆长一直看着我，感觉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在催促什么，但我很慌。我对电脑游戏里“是”或“否”的选项也总是感觉在被催促着。

总之，放弃了关于馆长看上去什么样的问题，我改变话题：“阿丽丝叫我来和您说话的。可是，我忘了问这之后该做些什么才好。”

“哦呀，那真是难办哪。”

“我为什么要来见馆长呢？”

“谁知道呢。虽说不知道，但或许我是研究贾巴沃克的专家所以才要见我。”

专家。

感觉是个很帅气的词，让人觉得非常信得过。

“那，请告诉我贾巴沃克的事情。”

“那我不知道哎。”

“哎？明明是专家？”

“不好说。也可以说正因为是专家，所以才不知道。什么谜都没有、一清二楚的东西还要专家做什么？”

馆长好像对自己的话感到有些苦恼，好几次歪了歪头。

我慢慢找到了和这个人说话的方法。不用考虑对方的节奏，只要说想说的事情就行了。

“请问就算不是全都知道，也还是有知道的事情吧？”

“这个嘛，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吧。连贾巴沃克这个名字，也只是约莫五年前某个少年取的类似外号的东西。那其实我们连贾巴沃克的名字也不知道。”

五年前，是爸爸死了的那一年。

而给贾巴沃克取名的少年，会不会就是枫呢？我是从枫那边听来的贾巴沃克这个名字，那可能也是五年前的事情。

“还有什么吗？请问还知道些什么吗？”

“说到底，我真的理解‘知道’的概念吗？”

“那没什么关系。想听更具体的事情。”

“也可以说得上算是具体。我的贾巴沃克研究是抽象推测和想象的组合。”

“那请具体跟我说一下这抽象推测或想象吧。”

“你简直像是在说把抽象和具体的自尊心一起串烧起来的事情呢。”

我的脑袋开始混乱起来。抽象和具体有自尊心吗？——一旦开始这样的困惑，我就像是馆长一样。

那馆长拄着转椅扶手支着脸，向我轻轻点头，说：“好，尽量试试吧。首先我认为贾巴沃克是确定世界的规则，也就是给无数相连接的世界群里每个世界赋予‘缺损’这一特性的系统。”

话一下子难了起来，我一时间连哪些不懂也不知道，也没法提问。馆长继续说：

“虽然说显而易见，不过可能性这种东西就是随着时间流逝而丧失的。或者也可以说，持续丧失可能性这一点正是时间的本质。原始社会有各种可能性，但加上时间因素后，就开始欠缺可能性了。要说那欠缺的可能性在哪里，那就是在其他世界。或许世界在欠缺可能性的同时，为了保持可能性总量的一致——也就是为了保持原始世界拥有全部可能性的事实，开始分裂成带着各种可能性的无数世界。”

我感觉额头附近迷迷糊糊地发烫了，拼命想理解馆长的话，但从第一句开始就被绊住了。

可能性随着时间流逝而丧失是显而易见的吗——像这样困惑着时，馆长也还在继续讲个不停。

“这个设想如果是事实，就可知各世界的特性也就是欠缺。本源的世界全部都有，所以，各个世界只能由欠缺和其他多个世界相区别。然后，那系统就是贾巴沃克。那是激烈议论的产物，议论是为了得出结论的事物，结论是对其他可能性的排除。而那是由感性推进的——也就是说，作为世界特性的欠缺，是由生活在各个世界的人们决定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少年以前将那取名为贾巴沃克是极有见地的。”

我还是从第一句开始就被绊住了，所以馆长的话已经基本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很希望枫在这里。如果是枫，就一定能好好消化馆长说的话，用我也能懂的方式告诉我。

“不过，接下来就复杂起来了……”馆长说。明明已经够复杂的了。“纯粹作为世界之系统的贾巴沃克和少年所取名的贾巴沃克非常相似但却是不同的事物。更不如说，少年只取了贾巴沃克现象的某一部分称之为贾巴沃克。我觉得要想法子解决这相似但却不同的概念有着同样名字的问题。”

馆长的话我基本上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至于最后那部分理解了。

而那，感觉是很简单的问题。

“不能取其他名字吗？”

“嗯？”

“毕竟，不同东西被叫作同样的名字会很麻烦吧？”

“当然是这样，重要的是名字。不过自己——失礼了，我不擅长定名字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个不知道自我的人，所以想不出什么名字。”

“那，我来提建议吧？”

“还请拜托了。”

“请问西格纳尔怎么样？”

我提议了从小野田先生那里听来的名字。

馆长好像很中意那名字——如果说失去自我的人会有什么中意的事情的话。

“嗯。很棒啊。那么，少年取名为贾巴沃克的那个是西格纳尔，没取名的那个是贾巴沃克。”

那还真是非常复杂。我逐渐放弃馆长那些复杂的话了。

“西格纳尔的发生原因不明。不管怎么说，我观测到的实例还只有一例。”

“有一例吗？”

“有，那是五年前发生的。某个少年凭着强烈的愤怒召来了贾巴沃克。”

“愤怒？”

“对，愤怒。他基于正义感，强烈主张有错，少年丢弃了世界的一部分，那然后被贾巴沃克偷走了。自那之后西格纳尔就容易在你身边发生了。”

“诶？我？”

“你的事情由我来解说的话倒也就有些蠢呢。总之某个少年坚定的声音召来了贾巴沃克，你也在场。遇见贾巴沃克的你，由于认识到了那个的存在，获得了看到贾巴沃克的视角，于是开始听到西格纳尔。”

这些话，是真的吗？我完全不记得这种事情。

馆长继续说：“遇到贾巴沃克的人身边会发生西格纳尔。然后那人又满足其他条件的时候，西格纳尔好像就会消失。”

仅限于这回，我知道馆长说的“条件”。

因为小野田先生事先告诉我了。

“接受西格纳尔的话，那就会消失是吗？”

“接受，是吗？你用了个挺难懂的词呢。”

“是这样吗？”

“所谓的接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就算烦恼个十年，可能也不知道答案。”

不该用个稀里糊涂的词。馆长又烦恼了起来。

我为了尽可能拉回馆长的意识，强行编了个问题：“馆长为什么会进行这样的推论或者想象呢？”

“嗯。也就是说，你是在问证据吧？为了把抽象具象化。”

我随意点点头，馆长就继续说了：“我——失礼了，自己——不对，我就行。我最开始说了，自身被贾巴沃克偷走了。那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欠缺了我，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世界上我存在的可能性被保留了，而也因此获得了同时观测多个世界的视角。”

话又难了起来。

“那，请问您知道这个世界以外的事情吗？”

“当然。不过，那边存在着有些复杂的规则，并不是能看到所有的世界。首先……”

“不好意思，即使您仔细说明，我也没信心能够理解。”

“可是，在把抽象具体化的过程中去掉具体的话，剩下来的不就只有抽象了吗？”

“抽象就可以了。请告诉我抽象的事情。”

“你的要求真是越来越高了呢。抽象这种东西可是说不尽的。”

不过，馆长接下来的话在我听来非常具体。

“我在写多个其他世界和这个世界的区别。通过比较多个世界，来推测贾巴沃克现象是怎么起作用的。”

我觉得那好像是很好理解的话。能做到这件事的确实只有馆长，和贾巴沃克专家的名号很相称。

我这么想着时，馆长说：“不，不是只有我特殊，你也应该能成为这方面的专家。毕竟你记得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尽管有些不完全，但能同时看多个世界。”

总觉得馆长的话有些别扭。

稍微思考过后，我注意到了那别扭的真面目。

“馆长难道能读到我的思考吗？”

毕竟馆长回答了我没说出口的事情，至少听上去是这样。

然而馆长摇头，说：“不可能读到吧。”

“真的吗？”

“嗯。只不过，毕竟我观测着挺多世界呢。在某个世界，我是昨天在和你见面。在其他世界会是明天见你吧。会谈论完全不同的事情，也会谈几乎完全一样的话题。只是如果比较世界的相似性，那就多少能想象你接下来的台词。”

那说不定是很厉害的事情吧。

“也就是说馆长知道未来吗？”

“不是这样。时间的流速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吧。只不过在相同的时间里，所发生之事的内容、进展速度、顺序之类的不同。”

“但，就结果来说，是知道这个世界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吧？”

“不够准确，但能以还算不错的确定性进行推测。”

那么，怎么回事呢？感觉馆长好像能做到什么很厉害的事情。

——想一想。

我说给自己听。我觉得这里是很重要的地方。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来见馆长？为了知道关于贾巴沃克的事情？不是这样。

失去名字的阿丽丝。应该为了拿回阿丽丝的名字才对。那么……

“我……啊不，不是我也行。有谁能拿回阿丽丝名字的世界，这您知道吗？”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怎么可能。

然而馆长点头肯定：“知道，姑且算是吧。”

“太好了。那请告诉我。”

“你的意思也就是，想知道和这个世界非常相像、而且还是ALICE已经拿回了名字的世界，是吗？”

“是这个意思，大概是。”

馆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一个书架。然后在我看来很随便地从那里取下了一本书。

“这上面应该都有写了。”

那是一本很厚的硬皮书。

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写着《在沙滩丢失的蒂芙尼戒指》。

阿丽丝看向从馆长房间出来的我，问：“怎么样了？”

我回答说还是像在《爱丽丝梦游奇境》的世界里迷路了。馆长的说话方式感觉和不可思议之国很搭。

我说了深绿色的书那事情，阿丽丝很高兴。

“原来还有这种攻略一样的东西呀。”

虽然这么说，但阿丽丝也没有读那本书。她好像连封面上的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带着那本书回去，调查拿回阿丽丝名字的方法。

＊

深绿色的书字很多，内容处处都很难懂。

而且，因为我觉得最好不要让妈妈或其他人知道这本书的事情，所以得偷偷地看。

我看完那本书时，正好是大概十月结束的时候。之后我又重读了一些地方，决定了某件事。

——不过，这么做的话，我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或许并不会是件让人难过的事情。毕竟照馆长的话来说，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我消失了，“有我在”的可能性也会保留在其他世界。但我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上的妈妈和枫就很难过。再也看不到茶萝的画、没法再和攀木木一起玩、甚至连再也见不到那个马岛老师这一点也感觉很难过。

我只有一次试着在妈妈面前看那本深绿色的书。而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我想她尽可能记住我，哪怕只记得一点点。

但我也觉得那么做很害臊，感觉像是在空空的笼子里，有一块写着关于去年死去的大象的牌子。

枫像是安慰我一样说了“难过的东西我也喜欢哦”。对于我在考虑的事情，枫应该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但果然还是会理解我的好哥哥。

在打了那次电话的晚上——十一月六日的深夜，我溜出了有妈妈在的家。我总是很早睡，所以很困。

有想过要不要在睡着的妈妈脸上亲一下，但总觉得太害臊了，最后也还是没这么做。

第一卷 第14话 意即再一次杀死这个人——牧野枫

因为爱阿姨的电话而醒来后，世界完全大变样了。

冬明消失，有住的名字在手机上有记录，而爸就在眼前。我仍然无法相信那副光景。

爸站在厨房，好像在准备早饭，有法国面包做成的法式吐司，生菜上放煎好的培根，以及捣碎的水煮蛋制作而成的沙拉。他以前在休息日经常做法式吐司，在蛋奶里沾前一天做起的法国面包。味道会做得比较清淡，一般配着果酱一起吃。咖啡机里则做好了热咖啡。我总感觉想哭，因为我从来没想象过这样的早晨还能再次来临。

手握煎锅的爸说：“这就烧枫的份。拿出刀叉吧。”

我或许应该摇头。没有余裕吃早餐，毕竟冬明不见了，本来必须立即赶到爱阿姨那边的。但是，没能这么做。

——这个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总得要调查一下吧。

像这样，对自己撒着一眼就能拆穿的谎言。其实，是很想吃到爸做的法式吐司。本来再怎么也吃不到的东西，再吃一次。

我一边取出刀叉，一边问：“记得冬明吗？”

爸一脸认真的表情，正在往煎锅里摆法式吐司。能听到让人心情舒畅的声音。

“不记得，枫的朋友？”

“嗯，是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

对于自己这样的回答，我感觉很不舒服。现在我想介绍那小家伙是我弟，是你的孩子。

爸居然会忘记冬明的事情，让人难以置信。但是，那或许是没有办法的事。会不会只有拥有能够接受贾巴沃克这一存在的想象力的人才不会受其影响呢？千守是这么设想的，他还说过人能够从零想象的事情是很有限的，需要有类似契机的东西。但爸没有那样的契机，毕竟原本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也不像我和爱阿姨那样从冬明那里听说过贾巴沃克的事情。那他也不可能抵抗得了贾巴沃克。

我在餐桌上摆好两人份的刀叉。爸坐哪，我坐哪，都是不需要回想的事情。

“爸没有再婚的打算吗？”我问。

感觉能想象得出眼前的父亲走过了怎样的人生。在这栋公寓，我一直住到8岁，在爸和爱阿姨结婚后搬走的。既然我们现在仍然住在这里，那也就是说爸没有再婚，所以冬明也没有出生。

煎锅前的爸像是苦笑了起来。

“现在这会儿，还完全没打算呢。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我不假思索地点着头回答，“我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不是吗？在想着爸会不会变得孤单。”

“朋友的话我还是有的。”

“真的？”

回想起来，爸的朋友我一个也不知道。也没有谁来我们家坐坐的印象。他一直是我的父亲，我没见过其他的面孔。

爸翻转着法式吐司，回答：“当然了。朋友又不只是小孩子的特权。”

“这样啊。”

我还是不太能掌握和爸的距离。又不能先到餐桌边，就站在他近旁也感觉不合适。于是，我依然站在厨房的入口，看着他。

“很快就烧好了，”爸说，“能不能准备一下咖啡？”

我打算照他说的这么做，但探头看碗柜时，就僵住了。那碗柜里有爸的马克杯，深蓝色的马克杯，是没有图案或文字的朴素杯子。相比于杯口，杯底略大一些。但那马克杯本不该在这个世界上了，很久以前就被冬明打碎了。

不知为何，不禁对那马克杯感到悲伤，感觉快要哭出来了，我抿紧嘴唇两端忍住。爸说：“怎么了吗？”

爸仍然看着煎锅，非常仔细地注意确认法式吐司的火候。我没来由地摇了摇头，说：“冬明消失了。”

爸转过脸来看向我这边，“失踪了？”

“那小家伙是我弟啊，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能不管不顾。”

爸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像是在试图消化我说的话。终于，他用听上去从容不迫的语气说：“枫接下来要去找那位冬明是吗？”

“嗯。”

“我也来帮忙吧，有关于去向的线索吗？”

“没事的。”

就算一点也不记得冬明的事情，有爸在就足够鼓舞我了，爱阿姨一定也会高兴。然而……

冬明消失、爸回来了。取回冬明会不会就意味着再一次失去爸？意即，再一次，杀死这个人？

“抱歉，爸，早餐还是不用了。”

“法式吐司再热一热也很好吃。不过话说有车子的话会方便些吧。”

“不用了。是车子去不了的地方。”

我总算才从碗柜里拿出爸的马克杯，倒入咖啡机里的热咖啡。如果这只是个梦，只是为爸准备咖啡的梦，那该有多幸福啊。

我把马克杯端到爸的餐位上。

“哎，爸。”

“嗯？”

“为什么我名字是枫？”

这是否适合当作对父亲提的最后一个问题呢？可是，我喜欢冬明名字的理由，感觉像是被那所救。我期待着自己的名字里会不会也有类似的篇章。

爸的回答和我的期望有所不同：

“噢噢，那是你妈妈决定的。”

听到这，我一片混乱，连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混乱也不知道。妈妈——我的母亲。就算是那个人决定了我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然而我至今为止完全连想都没想过。

爸继续说：“好像是想取个和她自己一样木字旁的字，然后从中选了个最好的。”

我母亲的名字。

一回忆那个，就觉得升起寒意。想起来——我到现在确实已经忘了那个名字，甚至连忘了这件事都没注意到。如今也还是不知道那意义，但觉得好像很重要。

“不喜欢吗？”爸问。

我勉强摇头：“不是讨厌，真的。”

但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是爸给我取名，很想以包含了他价值观、处事哲学之类的名字活着。

“总之，决定那名字意义的人是你。我或妈妈的考虑完全不用在意。”

爸的这句话感觉不是对“枫”而是对“冬明”的说明。我想这或许是我名字里所没有包含的价值观。取而代之的是，在我名字里——在“枫”这个字的木字旁部分，包含了不再是家人之人的诅咒一般的东西。

很想摆脱那份诅咒，我于是再次摇头：“那，我走了。”

爸朝我这边用力点点头：“今天很冷，外套穿穿好。”

路上小心，他说道。

＊

从曾经和爸一起住的房屋到爱阿姨的公寓，需要坐新干线列车。周日早上的新干线很空，我得以跳进一辆即将发车的列车，坐上散座。

就座后，我盯着手机画面。先是试着在网上搜索爸的名字，搜到了几则同名同姓者的日志，在某处大学医院的人事介绍页面、市民马拉松的参赛者页面后面，看到了爸就职的工程公司的网站页面，那搜索结果一片祥和，没有留下丝毫爸所受非难相关内容的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爸和爱阿姨不结婚的话，那件事情也不会发生吗？

接着我打开推特，犹豫过后，还是试着输入了KISASAGE，搜到几个账号。其中，有那个头像，深蓝色背景中是什么人面部变形后的插图。然而那账户的用户名不是“jabberwock”。估计是随机分配的吧，那是一串字母与数字的无意义罗列。

KISASAGE的推特也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对爱阿姨的非难消失得一干二净。无论再怎么回溯，爸的名字也没登场。虽说有好几篇引用了新闻报道的推特还是具有攻击性的内容，但接着就是一些戏剧观后感、和朋友吃饭的事情之类平和的内容。只看那些的话，KISASAGE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即使近在咫尺也不奇怪。

就在一直盯着手机显示屏时，突然收到来电，是LINE上面的语音通话。

对方的名字是有住梓——有住。现在已经是有名字的那个ALICE了。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向车厢连接处，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想起我名字了吗？”

有住说道。对此我舒了一口气。她也记得贾巴沃克改变世界之前的事情。

“有住梓。”我答道，“冬明消失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有住用冬天的纯净水一般认真的声音说：“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在图书馆见吧。”

图书馆。我也打算去那个图书馆，目的是取回冬明。不过，必须道歉的事情是什么？

想问有住的事情数不胜数，然而她留下一句“我等你”，就挂断了电话。

有住到底知道些什么？她以及那个图书馆都有些诡异，但我没有犹豫的余地。

“铿”地一声，列车晃悠悠地发车，我被带向某处。前方无论是何处，只要是和冬明相连，那我就必须前往。

第一卷 第15话 名字与视角——有住梓

五年前，我被贾巴沃克偷去了名字。而回过神来时，已经独自一人站在了奇怪的世界上，是我后来为了方便起见而称之为“另一侧”的世界。

我自己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原因非常简单，毕竟我就是“‘梓’这个名字”。我被贾巴沃克从现实中偷了出来，然后被放到了“另一侧”。

看来这世界不存在像是变化的变化。即使眺望街区，拉下去的卷帘门永远也不会升起。红色信号灯无论等多久都还是红色的。连太阳的位置也不变，一直是没有尽头的黄昏。

突然之间被放到这样的世界，一般来说感觉都会无法忍受不安与百无聊赖吧。但我并没有。我也是那不会变化的世界一部分。和电线杆一样，和邮筒一样，仅仅存在于那里并没有痛苦。

例外只有一个。唯有一件事情让我痛心疾首，内心怀揣着罪恶感。

——我犯下了一个罪过。可是，那到底是怎样的罪过？

不知道。我心中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我的罪恶感似乎还有起伏，有时候突然膨胀，后来又消退下去，如此反复。只有在罪恶感膨胀的时候，我可以自主行动。我思考着能否设法从“另一侧”到现实，同时在那奇怪的世界走来走去。

就在这么走着时，某个时候被搭话了。

“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世界上本来应该没有类似时间的东西。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看来是我的误解。”

不知何时，眼前站着一名男子。不，其实站在那的是不是男子也不清楚。那个人物——后来我称之为“馆长”的他，没有面孔。那本该有的，我却怎么也无法辨识。

对于我无法辨识馆长的面孔这件事，就算更加混乱、更加惊讶或胆怯也不奇怪。然而只是感觉“真奇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安。现在回想起来，我自己也在贾巴沃克的影响下欠缺了很多吧。

总之，馆长略歪着头继续说：“你为什么都只在现实那边时间的周三活蹦乱跳的呢？能否告诉我原因？”

“周三？”

“是的，周三。有什么头绪吗？”

“不知道。”我立即回答。但之后很快就摇头继续说：“等等，想起来了，朋友的爸爸去世了。”

“是在周三？”

“不清楚。不过朋友是周三知道那事情的。”

在和馆长的对话中，我注意到了自己欠缺的记忆——也就是我罪恶感的出处。在枫得知父亲死讯的那天，在他房间发生的事情想必就是全部的原因吧。

馆长很长时间里一直看着我。虽说不知道无法辨识面孔的他在看向我哪里，但被注视时身体就紧张得僵硬起来。终于，他说：“你还真是很奇怪的失窃物呢。”

“失窃物？”

“是的。被贾巴沃克所偷走的东西。但你好像不是被偷走全部。还有一部分好像还留在现实。否则，失窃物应该不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自己注意到什么、思考什么之类的。”

当时的我，完全不理解馆长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不过馆长找到了我，是件幸运的事情。如若不然，我至今仍在“另一侧”每周进行一次无意义的探索。

＊

“贾巴沃克偷走了你的名字，但姓还留着。所以你只有一半还能在现实也存在着吧。”馆长如此说道。

当时我被带出“另一侧”，到了那奇妙的图书馆。

馆长多次提到我只有一半被贾巴沃克偷去了。名字被偷而姓还在，所以是一半。

可是，我没法接受那样的说明。

“所谓的一半，感觉平衡感很不好。”我试着这么说。有一半像是在责怪馆长。

通过图书馆，能从“另一侧”回到现实，但那世界上没有我的痕迹。简直就像是迷路闯进了平行世界——“我没出生过的if世界”。我的名字从家里的※门牌上消失了，双亲都没注意到我不复存在了，安稳地生活着。【译注：门牌：表札，日本家门口写有居住者姓名的门牌】

而在那变了样的现实里，我几乎什么也干涉不了。倒不是失去了肉身。谁都能看得见我，也听得到我。然而，犹如幽灵一般，我这一存在非常稀薄。

例如前行的人掉了一块手帕。我把那捡起来，喊着“有东西掉了”，对方怎么也都不回头，依然继续走着。我抓住那人的肩膀，或者绕到他前面，设法让对方注意到我的存在。递出手帕，再次高声说“有东西掉了”，对方才总算注意到我，说了句“谢谢”，接过手帕放到口袋、包里或哪里的时候，就已经忘了我的事情。

“照我的感觉来看，像是已经几乎彻底从现实中消失了。我留在这里的，也就这么点了吧？”

我用食指弹了一下大拇指，示意“从这里到这里的大小”。这时，馆长淡然地说：“又或者说，称作名字可能并不太好。”

“什么意思？”

“比起姓，可能还是名字更接近你的本质吧。”

本质……我在内心复述了一下。

对于馆长说的话，莫名感觉是懂的。虽然没法作出逻辑性的说明，但当“有住”这个姓和“梓”这个名并列时，若要说哪个更像我，我会选“梓”。馆长继续说：

“名字这东西，并不是本质，但却像是装它的容器。”

“容器？”

“比如说，苹果的本质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不太清楚。”

“那么，能先把你想到的苹果特征说出来吗？什么都行，尽量多些。”

我照馆长说的做——苹果是圆滚滚的，红色，不过有时候是青绿色。说起来黄绿色的也有。吃起来是甜的，有一点点酸，口感沙沙的。在便当盒的一角就成了兔子的样子。自从亚当和夏娃吃过之后，还感觉像是很神秘的水果。※威廉·退尔射穿苹果的故事也很有名。【译注：ウィリアム·テルが射抜いたことでも有名だ：威廉·退尔是瑞士民间传说中的英雄。席勒有剧作《威廉·退尔》，写到神箭手威廉·退尔被总督以儿子的性命相胁，被迫用弓箭射儿子头上的苹果。威廉·退尔成功射中苹果后，人们发现他另外有一枝箭是准备一旦失败就射杀总督的。】

在恰当的地方停下来时，馆长点点头：“那么这些里面，有苹果的本质吗？”

“不，没有。”

“为什么？”

“不清楚，但感觉论本质都不对，硬要说的话，囊括了各种印象的一个整体可能才是本质。”

“嗯。然后，那就是名字。名字就像是装了全体模糊概念的容器，虽然不是本质，但就结果而言是包含了诸多本质的事物。”

“虽说感觉像是能明白……”

但也感觉这些全是文字游戏，自己只是被糊弄了。

馆长丝毫不在意我这边的疑惑，说：“你名字也是一样。和你有关的各种印象通过名字打包了起来。然而那名字却被夺走了。容器如果被夺走，那里面的东西也一并被夺走了。类似地，你失去了很多东西。”

那还真是悲哀的事情，我如此回答。

＊

我注意到自己在“另一侧”度过了很长时间这件事那会儿，已经是再后面一些的时候了。我好几次离开图书馆，在现实中漫步。通过广告上看到的日期，才知道发生在枫房间里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

我思忖着要想办法和枫再会，然而不太顺利。原因在于他已经从那栋公寓里搬走了。

对于现实中被夺去一半的我来说，找人是件难事。就算去打听，我的友人们大多也已经忘记了我的事情。再加上枫已经搬家了——就他当时的情况而言倒是件很自然的事。这之后和老朋友的联系好像也基本上都断了。

我莫非得在日本——视情况可能是在世界上流浪着找枫吗？心情像这样黯然低落了，但却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了他住处的线索。

陈列在图书馆的书籍中，有写了冬明小朋友住处的。比如标题为《颜料盒中消失的紫色》这本书中，记载了他学校的名字。我看不了图书馆的书，不过这是馆长告诉我的。

那之后的日子，感觉自己就忙碌了很多。见冬明，然后见枫。长到20岁的他和我知道的枫很像。我在枫本人面前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模一样”啊。不过这种感想的原因在根本上是相反的。不如说我觉得他有某处变化很大，所以会觉得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但看上去仿佛是其他人了吧。

——五年前那天，他失去了什么。

我没来由地如此确信。

那天，就如我欠缺了名字一样，他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欠缺了。而那些一定和我内心深处残留的罪恶感紧密相连。

我很想取回那些。

＊

情况急剧变化那天，是十一月七日。

冬明从世界上消失的那个周日早上，我从床上醒来。

我所在的是一间八叠大小、崭新的单人公寓房间。简单可爱的家具一应俱全，打开冰箱能看到还算认真做饭的痕迹，桌上有好几本教科书。我看来是住在这房间里，一边做着辅导老师的兼职一边上大学。

租来的公寓房间、大学生身份、兼职这些，对于失去名字的我来说都是求而不得的事情。一打开没见过的钱包，就能看见里面有电瓶车驾照，上面写了我的全名——有住梓。

我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有泪水在打转，坐到地板上的毯子时，眼泪就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自从失去名字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哭。一直以来，我连眼泪也丢失了吧。其他各种情绪也是。不过和名字一起回来了。

我最先想到的是双亲的事情，我自己的爸爸妈妈。

取回了作为他们孩子的身份，比什么都高兴，我重新获得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无论何时，想见他们了就能见到，这是当然的。

但我不是高兴到哭的。一想到五年里失去的那些与“梓”相关的情节，就难过地哭了。与双亲的记忆越是温馨，与之相反的，那记忆也越感觉凄凉。

——我必须再前往那个图书馆。

在那，必须要和枫见一面。

为了向他表示关于那天的歉意。

第一卷 第16话 全都记得——三好爱

玄关那边没了冬明的鞋。

无论是上学穿的白色运动鞋、他中意的红色帆布鞋，还是这个夏天买的凉鞋，一双都没有。

我在客厅桌子上留下一张写着“回来了就马上打电话给我”的便笺，门也不上锁就出了房屋。玄关是上锁的，所以冬明应该也是带着钥匙出门的。但给那孩子要回去的房屋上锁感觉不舒服，所以还是没锁。

我搜索着附近的公园，一直走到了小学。周日上午的小学校园没开门。我在关着的门前打电话给学校。明明应该记在通讯录里了，却没找到，结果在网上搜索才找来了电话号码。

或许冬明的朋友会知道冬明的去向。问遍关系网的话，也许就找得到那孩子了。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周日还是因为时间太早，谁也没接电话。

感觉脑子里尽是些不好的想象在膨胀，我就这样去了警察局。

“儿子不见了。”

我这么告诉他们，负责这块的警官就很热心地听我说了。

是才25岁左右的年轻警官。对于一大早孩子就在自己家消失一事，他看来先是怀疑离家出走。我也觉得诱拐的怀疑是不自然的状况。应该没有诱拐犯会特地盯上在自己家睡母亲边上的孩子。就算如果是装作快递员，以让冬明打开玄关门的方式诱拐那孩子，那这情况下玄关门锁不是开着的就很奇怪了。而冬明会离家出走也是难以想象的。

我在搜索请求——正式名称好像是失踪人员报告单——上面填写了必要信息。已经是第二次提交这种文件了。英哉先生失踪的时候，我也是用同样的文件来填。

负责这块的警官操作着电脑，说：“请问带了您儿子的照片吗？”

如果能用电子的话就有，我回答。

手机里有几千张那孩子的照片。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全消失了。不只是冬明的，枫的照片也是，连英哉先生尚在世时的照片也是。保存下来的数量大幅减少，而且剩下的尽是些没有印象的照片。

“请问怎么了吗？”警官问。

我疑惑起来，皱起眉头。

“抱歉，数据好像没了。”这真是我的手机吗？看上去和记忆里的一样，里面却完全变了。说起来，枫的电话号码也没在通讯录上。“我这就回家拿照片”，我接着说。

“那么，请问您孩子衣着是怎样的？”

“昨晚入睡前是睡衣，深蓝色的，上面有很多白熊的小图案。”

“现在也是穿着睡衣吗？”

“那就不知道了。因为一醒来就不见了。”

“如果换衣服了，脱下来的睡衣应该会留在家里的。”

“是，但……”

一想到这些是连自己也感觉非常不现实的话，我欲言又止。但对警官含糊其辞也不是办法。

“那孩子的东西从家里消失了。”

“什么意思？”

“我慌慌张张从家里出来的，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枕头被子和衣服都没了。”

“是带着换洗衣物离家出走了吧？”

“或许是这样，但没的东西太多了。”

应该不是能装进背包的量，一两个纸箱也不够放。虽然我有些惊慌失措，但今早发生的事情实在过于异常了。大量行李被搬出去，而我还在边上熟睡吗？

“总之，我去检查一下。”

我像是要逃走似的从座位上起身，在离开前被警官叫住了。

“等一下，三好爱女士，没错吧？住址是……”

是的，我说着点头，名字和住所都跟在搜索请求上写的一样。

他继续说：“我们这边的信息上显示，您没有孩子。”

怎么可能。我像是触电般一阵恶寒，简直就像是独自迷路到了冬明不在的世界。

像是要打圆场似的，那警官继续说：“虽说不太清楚情况，我们这边的数据库可能不太完善，所以您能否暂且提供能作为您儿子身份证明的东西？保险证也行的。”

明白了，我勉强这么作答。

＊

然而，冬明的保险证也消失了。那明明应该就在我钱包里放着，却也不见踪影。

从警察局回家的路上，苦恼了一阵过后，我顺路走进便利店，为的是获得那孩子更可靠的身份证明。

然而多功能复印机里出来的户口本复件让我绝望透顶了。根据那官方信息，我没有结婚经历，自然更是没有生过冬明的痕迹。

我握着薄薄的那一张纸，颤颤巍巍地走出便利店。视野一片白蒙蒙的，大脑似乎严重供血不足。我这是……怎么了？总之，一出便利店我就蹲了下来，右手指尖在左手中指上摸索，但那上面的戒指也没了。

——会不会其实冬明本来就不存在？

我会不会是一直独自生活过来的？

那想象很离奇，但莫名有说服力。那惹人喜爱的冬明全是我的妄想吗？我一开始就没有蒂芙尼戒指，那就不会在沙滩上丢了它，也不会和英哉先生相遇，一直就我一个人，孤身一人。

这不可能，我内心这样叫喊着。

毕竟和冬明的回忆要多少有多少，无论哪些都是很真实的回忆。

我记得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一开始是只要晃一晃就会发出声音的简单玩具、磨牙用的牙胶，后来他开始喜欢小车，2岁那年的圣诞节礼物是※多美卡小车以及能跑这小车的道路玩具套装。有段时间钟情于填色画，就在附近超市买了好几本便宜的。他会玩电脑游戏后，我也和他一起玩。【译注：多美卡：トミカ，一玩具品牌】

一岁半时，他午睡过后突然很难呼吸，带到医院去还住院了，我自然也是陪护在他左右。那孩子脚上打了好久的点滴，不过很快就恢复好了，在医院病床上动来动去的。到了冬天的时候出现了干燥性皮炎，我每天早晚给他涂药膏，还是两种药按顺序涂。四岁的时候，他从公园游乐设施上摔了下来，头撞得很厉害，左眼上方内出血，还肿了一大块。连忙带到医院去看，不过幸好没留下会有后遗症的伤口。另外还有的小伤小病数之不尽，每次我都很慌乱。他是个要喝药就会老老实实喝的孩子，不过讨厌眼药水。

冬明一般睡得很早，但偶尔睡不着也会折腾，那时候我会开车载他出去，让他坐到儿童安全座椅上，开车在夜路上跑的同时唱摇篮曲给他听，他似乎就容易睡着了。印象特别深的是，英哉先生的葬礼那天。那天晚上我也为了哄他睡觉而开车带他出去了。我也累了，感觉有些无可奈何，于是大喊大叫似地唱着《摇篮之歌》，脑门像是十几岁时边淋浴边喊着唱摇滚一样热。即使是在这样的歌声下那孩子也还是顺利入睡了。那原本真的是很艰辛的时期，但回去的路上听着他睡觉的呼吸声却莫名笑了。

另外还有，很多。关于冬明的回忆要多少有多少。和那孩子度过的明明也就十年，如今却有如我人生的全部。我记得那孩子画的家庭画像，记得我生日时他送的小花束。琐碎的争吵也是，和好也是，那孩子的温顺也是，数不清的痛苦与不安也是，惹人怜爱的手掌和脚的形状也是，全都记得。

然而，这记忆是真实的吗？真是我的亲身经历吗？我的记忆比手里这一张被揉皱的纸还要真切可靠吗？

我不觉得会有哪个恶人会要去改写户口本，不觉得会有谁能在仅仅一夜之间就把那孩子的痕迹从我们房间里全部抹消，连手机数据也改换掉。就算有类似巨大的恶能做到这些，也没有盯上冬明的理由。那孩子只是个温顺的小学生，而我只是个什么也无能为力的单亲妈妈。

不论是怎样的推测都很没有现实感。用常识来想的话，最具合理性的就是冬明一切全成我的妄想了。

如果是这样，我想。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接受这疯狂的妄想吧，如果只是要承认这孩子不在的世界，那我就独自毁坏掉吧。毕竟，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吧。毕竟我是冬明的母亲。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独自一人，紧闭双眼蹲着，在便利店停车场，或是路边，总之我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的，却又感觉哪都不在。毕竟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无论是汽车引擎声还是街道的嘈杂声之类都没有，太阳光也不太认识了。即便如此，还是记得冬明的事情，唯有关于那孩子的记忆十分真切。

不过，在除了回忆之外全都消失了似的世界上，突然响起了声音，那是稀松平常的廉价电子音，手机在震动。

——冬明。

那孩子回家了吗？看到留言后打来电话了吗？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听了电话。

听到的并不是冬明的声音，不过，是个温暖的声音。

“爱阿姨，在哪里？”枫说。

我开口回答，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大是小，是高是低，“冬明不见了。”

“嗯。”

“哪儿都没有，真的，就好像一开始就没有一样。”

“嗯。不过，我记得。关于那小家伙的事情，足足有十年。”

那声音让人心情舒畅。和放心不同，但类似希望或者说救赎的东西像是在心中化开来。

我擦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眼泪。

枫继续用柔和的声音说：“冬明被贾巴沃克偷走了，所以他成了没有过的一样。”

贾巴沃克。那如同诅咒的词语。

我已经不再觉得那很蠢了。只要是冬明消失的线索，什么我都能信。

枫说：“我们去挽回冬明吧。”

我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做好丢掉常识的准备。

第一卷 第17话 为谁而来的怪物——牧野枫

我在爱阿姨的公寓前等她回来。这是在大概快到上午十点的时候，风一吹，冷飕飕的空气就夺走了脸颊的热量。

周日上午十点乍一看感觉很平静。天空很晴朗，从行道树之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伴随着叶影一起摇曳。对面房子的厢式旅行车正准备出发，上面坐着父母和两个年幼的女孩，大概是全家去哪里旅游吧。迎面而来的三辆自行车上大概是去社团活动的中学生，她们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戴着白色头盔。这些孩子带着喧闹声从我面前经过。

这些像往常一样过着周末的人们谁也不知道贾巴沃克。即使贾巴沃克偷走了重要的东西，让世界有所缺损，也注意不到，更不知道今天早上一个男孩子消失的事情。明明那么好的冬明被大家完全忘了，却是个如此平静的周日。

打了个轻微的喷嚏后，终于在路对面看到爱阿姨。她在拼命地跑，是我眼中所映照的景物中，唯一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爱阿姨显然很疲惫，气喘吁吁的，十一月却流了汗。头发散乱，眼睛像是哭过一样有些肿。但总感觉比我记忆中的更年轻的样子。今天早上应该没有化妆的闲暇才对，肌肤却看起来很美。

记忆中的爱阿姨——不是去工作而是在家休息时的爱阿姨，似乎皱纹更显眼一点，皮肤更粗糙一点，左眼眼角有些褐斑。那些一定和冬明一起消失了吧。爱阿姨在和冬明的生活中，果然还是受到了一些损伤，而那结果也消失了吧。那皱纹和褐斑，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很美。

我们坐上大发的蓝色小汽车。在握着方向盘的爱阿姨身边，我把自己关于贾巴沃克所知道的东西一一说给她听。有所隐瞒的，只有爸的事情。毕竟我觉得要是说了爸复活的事情，爱阿姨会更混乱。

爱阿姨一直盯着前窗玻璃对面，静静地听我说。期间，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

我说明完之后，爱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能相信吗？”我问。

“也只能相信了吧。”爱阿姨回答。

是了，不论贾巴沃克的事情有多像谎言，也只能相信，毕竟冬明消失了，毕竟冬明和爱阿姨是家人。

我回想起爸的身影，想起爸在煎锅前烧法式吐司时仔细确认火候的身影。

“唉，爱阿姨。我，不是很懂所谓的家人。”

“是吗。”

“感觉被出生之前就强加的关系束缚住就挺蠢的。我最喜欢冬明了，但那不是因为那小家伙是我弟，该怎么说呢，我只想因为他是个很好的家伙而最喜欢他。”

“嗯。”

“所以我觉得那小家伙不是弟弟而是朋友。”

我很重要的朋友，就像千守一样。

虽然我如此坚信，但也可能错了。虽说他们两人无论哪个都很重要，但有什么——那连结方式的性质完全不同。

“我感觉已经能很自然地介绍那小家伙说是我弟了。”

我对冬明所感受到的爱意和对千守的比起来，还是更像对爸的那种感觉。不太能用话语来表现，但意思是，所谓的家人，感觉就是我和冬明之间的某种情感。

爱阿姨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缄默不语了。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顺畅地开着。路灯依次流淌过去。

终于，爱阿姨说：“很久以前，我倒是莫名有这种感觉。”

“什么？”

“你不是觉得家庭没有价值吗？大概恰恰相反的是，它很重要，所以有时候会是重担吧。”

嗯。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一直都在家庭这种东西的束缚下活着，即便是与之相向而行，也仿佛总是与之面对面。

在Ilse图书馆前，爱阿姨停下小汽车。

图书馆只有一边的门开着。我们从车上下来，踏入那片区域。我透过窗户寻找有住的身影，但没找到。她说会在这里等着，但大概是还没来吧。穿过图书馆前庭，我们站在那建筑物前。玄关的门虽然关着，但没上锁。

里面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相同。在铺着光滑地板的走廊深处，一打开门，就看见高大的书架宛如深邃森林里那些巨大的树木一般排列着。填满那些书架的书，书脊上没有书名或作者名。我在书架间穿行的同时说：“得找到书，找到我们也能读的书。”

那本书的书名会成为窥探贾巴沃克世界的立足点。

我不得不再次前往“另一侧”的世界，那收集着为贾巴沃克所偷之物的世界。冬明一定也在那里。

要找的书没多久就看到了，在和书架深处那沙发摆在一起的桌子上，是一本很厚的深绿色精装书。

爱阿姨一脸惊讶地低喃：“那本书，冬明有在看。”

我们走近那边。

“封面读得了吗？”

我问。爱阿姨略微摇头：

“不行，看不懂。虽然好像有什么文字一样的东西……”

但，我看得了。在感觉犹如高级宝石一样的深绿色封面上，有金色文字组成的标题。

“在沙滩丢失的蒂芙尼戒指。”

“戒指？”

“是这样写着的。”

那一定写的是爱阿姨戴在中指上的戒指吧。以前，两人由于爸捡到那个而结识，结婚之后生下了冬明。

我忽然间理解了。听说这图书馆里的书是“贾巴沃克的偷窃物”目录。那么，贾巴沃克这次偷走的是那个蒂芙尼戒指吧。戒指消失，世界变成了爸和爱阿姨一开始就没相遇的世界。

结果是戏剧性的。首先，爸还活着。其次，有住没有失去名字。另外，即使试着在社交网络上搜索，也没看到对爱阿姨的非难。戒指和冬明消失，好多问题解决了——成了原本就没产生问题的世界。

我伸手取来放在桌上的书。之前看过的书封面是全白的，书名是《类似撬棍的东西》，为什么现在能看《在沙滩丢失的蒂芙尼戒指》呢？我一开始就能看多本书吗？还是说，刚获得了能看这本书的权利——按有住的表达就是获得了窥探那世界的视角？

我们并排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深绿色的封面。

书页上写着什么，但，看不懂。虽说明明不太可能，但白色书页上的黑色线条好像在蠕动，不断变化着意思。我再次问爱阿姨：“看得了吗？”

“看不了。不过，感觉能明白些什么，感觉已经有点能看得了了。”

“嗯，没事，一定看得了。”

一定在哪处有能理解的词句。我们和贾巴沃克世界相连，那意即和我们否定后丢弃的东西相连。而我必须再拾起自己丢掉的东西。

“要翻页了，可以吗？”

“随你，不用在意我。”

“嗯。”

我翻到下一页。终于，感觉模糊的焦点逐渐重合在了一起，文字重获意义，词句清晰起来了。

那上面写着的，是如书名一样关于一枚戒指的事情。

没有镶嵌珠宝，是白金做的一枚非常细的戒指，呈极简的坚实形状。原本是作为婚戒而设计的，但被尚无结婚打算的女性——爱阿姨买走了。以那枚戒指为契机，爱阿姨和爸相遇，后来上了爸的户口本。

文章断了之后又继续。到处都没法读，但大意能懂。那戒指的故事几乎就是爱阿姨的故事。以一枚戒指为起点，书页上写满了爱阿姨和爸的关系、对冬明的爱意、每天的辛劳。回过神来，我已经能一字不落地理解那上面所写的意思。然而，没时间通读。继续翻了页，我屏住呼吸。

深绿色的书里，连发生在我记忆之外的事情也有写。从某篇博客日志发端，爱阿姨受到社交网络上的非难开始，一直到后面的事情。

简直就像是冬明消失之前——被贾巴沃克改变之前那世界的小窗一般。爱阿姨的问题迅速扩张，KISASAGE非常成功地持续煽风点火，增加热度、扩大范围，夹带赤裸裸的夸大其辞与谎言，同时，不特定多数人开始不负责任地起哄。

我知道那副景象，和在爸身上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类似贾巴沃克的东西，激烈议论的产物。那是在追求感性上的正确、拒绝其他事物，让世界缺损下去。爱阿姨被置身于那暴力之下，疲惫不堪。她失去了工作，像是逃跑一样改变住所，但没有摆脱痛苦。

——冬明看了这个吗？

看了这种东西？这种，只有残酷的东西。

书的结尾，是蒂芙尼戒指消失的场景。

冬明自己向贾巴沃克祈祷这个，是会改变世界的场景。让各种问题连同他自己消失，那小家伙如此祈愿。

冬明一定是按这上面写的一样付诸行动了，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排除爱阿姨的痛苦。

我闭上眼，呼了一口气。我觉得家庭这种事物没必要执着于其中的，也是一直这么对自己说的。然而……

——冬明，这不是你要做的事情吧？

抛下家庭关系，抛下亲子关系。

在失去你的基础上，爱阿姨不可能会得救的吧？

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一睁开眼，世界变化了。

＊

那图书馆里，爱阿姨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站着有住，有住梓。她说：“感觉和你再见面已经隔了很久了。”

“啊啊，一个月多些吧。”

和有住一起来这个图书馆还是九月末的事情。然而她轻轻摇头：

“不是，我觉得大概有五年多没见了。”

五年前，我得知爸死讯的那天。而且，恐怕是有住失去“梓”这个名字的那天。我从沙发上起身，知道有住的视线在随着我的动作移动。她眼神殷切，像是在课堂上第一次进行手工电焊作业时一样带着稚气而严肃。

“那天的事情，我也忘了，直到今早取回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啊。我感觉可能还没回想起重要的事情。”

“你想起了什么？”

“‘梓’这个名字。”

那很重要，就有如爱阿姨的戒指一样。即便那本身并非本质，但却是如同事物根基的东西。

有住说：“就像我取回名字一样，冬明小朋友也应该可以取回来。”

“嗯，我也感觉能理解这构造了。”

被贾巴沃克偷走的东西会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世界会配合着改变。仅仅是一枚戒指消失，爸和爱阿姨就没结婚，冬明也没出生。那么这回在不让戒指消失的情况下改变世界就行了。既然冬明按照深绿色书上所写的，自己期望戒指消失了，那把会让那小家伙这么想的契机消除掉就行了。

“记得吗？那天，你叫来了贾巴沃克。”

对于有住的话，我没有感到意外。

“记得不那么清楚了。不过，有感觉会不会就是那样。”

正如有住所说，五年前的那天，我大概是叫来了贾巴沃克吧。我把自己的情绪情感定为正义，否定了什么吧。

有住依然用那殷切的神情看着我。

“等你全都想起来了，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不过，我觉得这或许是我的台词。

“有住之所以失去名字，会不会是我的错？”

有住眉头紧蹙，似乎很痛苦，像是在忍耐突如其来的头痛。

“那就不知道了。或许是这样，也可能不是。”

“但，也想不到其他的了吧？”

“不，还有个犯人候选。”

走吧，有住说道。我点头迈开脚步。

穿过书架之间，打开图书馆的门，那前方是我住过的儿童房间。

我想起了那天的事情。五年前得知爸死讯的那天。

这记忆的契机，是“梓”这个名字。

＊

当时高一的我在儿童房间蜷缩着身子，和有住打了很久的电话。她以为不持续聊的话，我就会死去。倒又不可能会这样的。

有住好几次提起我母亲的话题，她相信在我爸死的时候，能成为心灵支柱的会是血脉相连的母亲。

我至今仍觉得那一定没有错。即便已经分开居住，可哪会有母亲不安慰因父亲死亡而伤心的孩子？这样想是当然的吧。

我对于联系母亲有些抵触，觉得这种事情和爱阿姨沟通大概就够了。对说着“可是关系不好”的我，有住断言说没事的：“毕竟枫的母亲和我一样是梓。”

对了。梓。

不只是有住，我母亲的名字也是。两人都是梓。

然而那个名字，我至今早为止都忘了。最近也没有思考过关于母亲的事，所以即使忘了名字也没发现。冬明消失、世界变化，才总算想起来。

就算有住和我母亲名字一样，那也不过只是偶然。有住再怎么温柔，再怎么是个善人，都和我母亲没关系。有住的话什么说服力也没有，还未免有些蠢，我当时可能略微地笑了一下。

“好，会和妈聊一下。”这么回答后，我挂断了电话。

双亲离婚以后，我没见过自己的的母亲。爸好像对此很在意。我觉得他也和有住一样，对血缘关系这种东西抱有什么积极的幻想吧。

“要是想听她的声音了，什么时候都行的喏。”爸这么说着，告诉了我母亲的联系方式。

我在手机上输入那串号码，在电话呼出声中，可能我心脏有点怦怦跳。不过，离得知爸死讯还没过多久，我觉得也没有什么闲心情为与母亲久违的对话而紧张。长时间的呼叫等待后，对方接了。当听到单单一声“喂”的时候，就知道是妈没错了。

我报上了“牧野枫”这个名字，虽然没什么必要但也还是说了句“是你的孩子”，接着向她传达了爸的死讯。

手机的另一边暂时沉默了一阵子。

但我当时果然也还是对母子关系抱有期待吧，大概是希望她一起为爸的死亡而悲伤，想着她会不会温柔地安慰我吧，然而最后听到的话背离了我的期待。

“是吗，死了啊。”

她那仿佛毫无感情的声音这样说道。

因着这么一句，我后悔打了电话，恨不得说句“开什么玩笑”，但没能说出口。毕竟是我自己决定成为爸的孩子而非这个人的孩子，就感觉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就是觉得告诉你一下比较好，拜拜。我打算这么说然后赶紧结束通话。

然而她先开口了：“网上是不是很闹腾啊？”

“噢噢，嗯，知道。”

“你怎么看？”

我不太明白那问题的意图，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在对什么感兴趣、在寻求什么答案。由于我也没什么闲心情了，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什么：

“很可怕，一直都这么觉得。”

“大家都很生气吗？”

“唉，是吗，就感觉像贾巴沃克。”

她似乎不知道贾巴沃克这个词，仿佛鼻头哼笑般说着“什么呀，那是”。

当时的我明明想赶紧结束通话了事，却还是老实地作了说明：“是叫这个名字的怪物，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在《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出现的。”

贾巴沃克，激烈议论的产物。

小学时期，我积极地查了很多关于爱丽丝的事情，把这种在网上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往大脑里装。因为这是有住——自己初恋女孩给我介绍的书。

当时了解的“激烈议论的产物”莫名残留在了意识里，仿佛就是在形容如今世界上实际存在的怪物。在社交网络之类的地方，众多人交换着激烈的议论，然后攻击什么人，庞大而没有实体的可怕怪物。

“怪物”，她重复了一下，那是一种像是在愚弄、蔑视我这边的语调。

我不想再听到那声音了，因此随便说了些什么就挂断了电话。之后一段时间一直握着手机。

＊

我站在那时候的儿童房间。

回忆起当时的事情，就感觉有些累了。母亲隔着电话的声音始终像是冷笑。不只是笑我，还好像连爸的死亡也要嘲笑。

后面传来有住的话：“想起来了吗？”

我茫然地看着当时住过的房间，摇头：“基本上，但，感觉还不够。”

还有什么，更甚的。

要是那天没有发生更具有决定性的事情，就怪了。

——毕竟，我丢弃了那个人吧。

虽然不清楚，但比如和母亲的回忆之类的被我丢弃了吧，而那被贾巴沃克偷走了吧。所以我忘了母亲的名字，且大概当时连同有住的名字也一并被丢弃了。

然而感觉仅有这通电话的记忆还不够。虽然我确实没法喜欢那个人，但也只是觉得有些空洞，没有恨到想要消除母亲，自己觉得会成为呼唤贾巴沃克那种条件、类似自私的正义也没有涌现。我是不是得再回忆起更加强烈的情感才行呢？

我听到有住的声音：“那天，我也在这房间，和冬明小朋友一起。记得吗？”

儿童房间的景象配合着作出变化——不，或许房间本身什么也没变，只是我的视角变了也说不定。总之，有了新的发现。地上散落着甜甜圈，好几个、很多个甜甜圈，都是同一种，是有住带来的甜甜圈。

对了，那天，有住来我家了，因为担心我。但门禁对讲机再怎么响，我也还是窝在这房间里。大脑渐渐疼了起来，注意到时，疼痛就猛地剧烈起来，两侧太阳穴像是被敲打着地疼。“铿”地耳鸣起来，耳朵深处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异常刺耳，像是贾巴沃克在笑。

“砰”，什么东西响了起来，接着“砰、砰”。

我因着头疼皱紧眉头，看向那边。左手边是床、对面是书桌，就在二者之间的墙边——爸的尸体所在地。不对，我握着撬棍的地方。不对，在那里躺着的，是一部手机，是我用的手机。傍晚时分的房间里，手机画面发着淡淡的光。有住说：

“我来到这房间的时候，那手机就砸在地板上。”

我拾起那部手机，画面上有巨大的裂纹，裂纹下的那面，显示着着推特的时间线。记得五年前的我有看过这个。对了，那上面……对了……

时间轴最上面是看过好几次的头像。一直以来持续纠缠不休地非难父亲的账号之一。就在和那个人通话不久，KISASAGE发推了。

“我有件事得向你道歉。当时的我一定也和贾巴沃克一样吧。明明完全不在点上，却自以为能帮到你。”

有住的那声音我几乎快听不见了。

面对越过碎屏所看到的KISASAGE的推特，我惊骇万分。

——这家伙，好像死了呢。

为什么KISASAGE会知道父亲死亡的消息？那答案立即就能了然，即使是在五年前也已经立刻明白过来了。

KISASAGE的真面目只有一个，那家伙自己明示了，为的是给我带来痛苦，发出了只有我才明白的暗号。对了，KISASAGE那一直以来本该是没有意义的字母与数字组合用户名改了。jabberwock——我对她说过的怪物名字。泪流了出来。

一直对爸穷追不舍、导致爸死亡的账号真面目如果是我的骨肉亲人，如果真的是亲生母亲……

啊啊，这种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吧？啊啊，这不是恶是什么？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吧？

如同那天一样，我狠狠地挥动胳膊，狠到肩膀发疼，将手机砸到地板上。那犹如挥动撬棍，犹如砸坏“家庭”这一坚固的幻想。指尖很冷，虽说无论哪个都不可能实际触碰过，但爸遗体的冰冷和撬棍的冰冷在指尖上重合，像是冻住了。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那指尖，紧紧闭上了眼。

——啊啊，是这个了。

在这作呕一般的情绪下，那天的我唤来了贾巴沃克。

第一卷 第18话 视角与侧面——有住梓

五年前枫房间发生的事情，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忘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一定是被枫丢弃、被贾巴沃克偷走了吧。然而今天早上，那和我名字一起回来了，那也是我罪行的记忆。

真正坏的是KISASAGE，但我也有罪。当时我被和贾巴沃克现象很像——或者说几乎完全一样的东西所困住了。自以为是地坚信自己的正义、温柔之类，连怀疑也不怀疑一下。

五年前的我相信自己是善良而满溢着爱心的人，虽然说着这种话回顾过往很让人不舒服，但却是事实。即使没自觉即使无意识，我在心底里也还是相信着自己的正义。

毕竟，如若不然我当时就不会持续反复给枫发消息，毫无顾忌地以为能理解他有个受网暴而失踪的父亲的心情。

那傲慢自大的想法正是欠缺了想象力而一直不自知。

当时我相信“独自窝在房间里的枫所需要的，是非常没有意义的日常杂谈”，觉得与其说是杂谈重要，更不如说是得要持续给他输出那随之而来的日常。所以在有段时间里，即使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我也还是执着地发送着没有什么中心内容的消息。当枫认输似地作出回复时，就高兴地想着“太好了”。我记得自己在得知他其他朋友都已经放弃发消息之后还暗生了优越感，觉得只有自己在做着正确的事情。

然后我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

在听说找到了枫父亲的遗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枫应该向母亲求助。

我片面地断定他需要的是稳固的日常，即母亲。如今回想起来明明毫无根据，却坚信枫的母亲应该会温柔地守护他、出色地给予他安慰。

那天，我在和枫进行长时间通话的同时快步走向他家。右手握着手机，左手环抱着装了八个同种甜甜圈的纸袋。在枫说好会联系母亲之后，我就放心地结束了通话。

当时的我很愚蠢。在公寓入口处的门禁对讲机上输入枫家的号码时，自以为会得到他的感激，想象着他对我说“还好联系了我妈”或“多亏了有住，帮到我了”之类的场景，暗自兴冲冲的。那是有多没人性啊。明明是枫得知父亲死讯的一天，我却不曾想象他真正受的伤，投身于自私的英雄愿想。

一开始，门禁对讲机里无人接听。枫可能还在和母亲交流。我这样想着，稍微过了一段时间后再次按响门禁铃，这回连上通话了，还只有5岁的冬明小朋友用年幼的声音说了句“来了”。

“我买了甜甜圈，和哥哥一起吃吧。”

这么说着，入口的锁就为我开了。乘电梯到他家所在的那一层，就看到冬明小朋友在玄关门口等着。

我和冬明一起走向枫的房间。说了句“打扰了”并在门口脱鞋，往过道尽头走。一打开那房间的门，就屏住了呼吸。

正好是在落日的时候，房间里没开灯，白色墙壁映照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暗红色光线。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在地板上屏幕开裂的手机，以及形同人偶一样空洞的枫。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去，那苍白的面色，不知为何染不上夕阳的颜色，似乎只有昏暗萦绕在他身旁。

失败了，我如此确信。有什么——也就是枫和他母亲的对话显然并不顺利。我分明清楚这些，却似乎硬是笑了一下，感觉是害怕了起来、慌张了起来，想要骗过什么没法欺骗的东西。

“买了甜甜圈来，”我说，“有很多，所以一起吃吧。”

我知道那是不合时宜的话，但却期待着会不会发生什么奇迹般的事情让枫笑起来。这种事当然没有发生。枫真就像个人偶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继续露着虚伪的笑容，走近枫，“看”，向他递出甜甜圈的盒子，他的手顿时就把那甩开了。

总算对上了视线，枫的眼睛有点湿润，那其中没有类似愤怒、不满或是责怪我这边的情绪。枫好像单单是在恐惧着，如同在猫面前的老鼠，又或者说，如同在怪物面前的少年。

我敛起笑容，看着枫。他忽然把目光从我这边移开，看向高处的某个地方。他视线前方只有天花板。他就这样用听得不甚清楚的声音低语了什么。

现在已经明白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视线前方，一定有贾巴沃克在吧。

被枫强大的愤怒所呼唤，贾巴沃克出现了。当时的他，独自与贾巴沃克对峙。然而什么也不知道的我暂且收起散落在地上的甜甜圈。看着他的身影实在是痛苦，所以想要一个逃离视线的借口。

“发生什么了吗？”

我问，想着不会有回复。

不过，枫说话了。那声音感觉像是自言自语：“知道KISASAGE的真面目了。”

“KISASAGE？”

“杀了爸的怪物呀，看，在那。”

枫像是用视线指向躺在地上的手机。我停下捡甜甜圈的手，确认那画面。大裂纹下的那面，显示着推特的时间轴，那上面确实有个名为“KISASAGE”的账号在发表着很不慎重的发言——这家伙，好像死了呢。

我对着那内容皱起了眉，枫说：

“KISASAGE，是我母亲。”

我一时间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追溯KISASAGE的发言，能知道它一直穷追不舍地非难枫的父亲。那恶意简直就像是拥有具体的重量。一个个字都像是卡住喉咙的杀意，让人屏息。这账号是枫的母亲？为什么？

总算理解枫的话时，我身体颤抖了起来。比起对KISASAGE的愤怒或厌恶，亦或是对枫的同情，我更先对自己所作的事情感到害怕。

——毕竟枫的母亲和我一样是梓。

我记得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过，还是得意洋洋的声音，觉得那句劝说非常俏皮、潇洒，认为没有道理的事情断言起来很酷，醉心于“我在推你一把”这样的英雄想象。然而一切都反转了。我自以为在做着正确的事情，给枫施加了无可奈何的诅咒。

我听到枫说：“明白了，不用再需要什么妈了。”

他仍然望着天花板的一角。

我还是什么也没说，独自颤抖着。连后悔也办不到。眼眶里渗出了泪水。

接着开口的，是冬明小朋友。那才5岁的孩子一定还不明白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吧。他用平淡的语气说：

“在和谁说话呀？”

对此，枫回答：

“贾巴沃克。”

那天，贾巴沃克在枫的面前出现了。

然后枫把关于亲生母亲的什么丢弃了，让那从世界上缺失了。

＊

扔了手机后，蜷缩在墙边的枫简直就和当时一模一样。仿佛容易受伤的15岁少年就在那里。

——我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在凄然的心境中，我如此理解着。为五年前那件事后悔的我，一直想对当时作出纠正。然而这会不会也是和五年前一样的过错呢？

我烦恼着开口说：“很想向你道歉。五年前的我毫无顾忌，什么也不懂。”

枫仍然低着头并摇头：“有住很温柔呀。”不管怎么看他的嘴角都像是在笑，虽然完全看不出笑容，但总之嘴角是向上抿起的。“我身边的人都很温柔。只有那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伙不是。”

血缘关系算什么？——要是这样说的话就好了。然而这话不可能从我口中说出来。

还没整理好话语，但总之要说：“抱歉，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呢？总之是想象力不足，强加了自私的东西，还以为是对的。”

“有住没什么错，有错的是其他的。所以有住什么也不需要道歉的。”

枫明显是在勉强。其实应该是想哭出来、喊出来的，却还关照着我，仿佛就像他才是在安慰我。

我很想向枫道歉，很想让他来判罪。自己会不会还是像贾巴沃克一样呢？现在我也还是在迫使他演绎着于我而言的正确故事吗？

不想在枫面前哭。总感觉那很狡猾，并且知道这只会更让他关照我。然而，光是忍住眼泪，声音就止不住地抖：

“我觉得五年前我是给你下了诅咒。”

血缘关系的诅咒，被我强加了上去。

枫又一次摇头，力道比之前还大。

“不是。如果说有诅咒一样的东西，那就是我一出生就有的。不是有住的错。”

“可是……”

是什么呢？可是……五年前，我给枫造成了伤害，那应该是确实的。然而要争论这种事情让他承认，到底算什么呢？除了我的自我满足之外，还有什么？

枫的声音像是哭着笑：“我名字是那家伙起的。”

“名字？”

“我大概一直都不会忘记那事情。在血缘关系和名字里，我一开始就被那家伙诅咒了。”

他似乎在用他的话伤害自己。然而，他却还拼命想露出笑容。由于有我在这里，所以在逞强。

那我应该离开这里吧，应该承认我什么也做不到，作出放弃吧。但在那之前，还有一句话想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丢掉我名字的，我觉得或许是我自己。”

不清楚真相，但这样想来就能理解了。

——毕竟枫的母亲和我一样是梓。

那句话，是我后悔的根源。虽然不是本质，但却是象征。那天，我会不会是想伤害自己呢？会不会是如果不给自己什么惩罚就没法跨越那悔恨呢？五年前的那天，我和枫一定是各自都丢弃了什么。

“我呢，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听说梓是长得很直的树，虽然很简单，但我觉得是个挺棒的由来。不过，现在已经讨厌它了。毕竟太直接了也不好。”

低垂着头的枫抬起了脸。这种情况下，他好像也还是想安慰我。不过，看起来不太能组织好语言，微微开口又闭上了。

我不自觉地微笑着继续说：“名字的意义之类是会慢慢变化的。毕竟连我喜欢过的名字也会讨厌起来丢掉。它的意义以后也一定会继续改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能再次喜欢上自己的名字。”

枫又垂下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看着他那天真少年般的细腻侧面，心里就很难受。然而那让人屏息的难受感并非不愉快的事。

“即使那对你来说是诅咒，我也还是喜欢‘枫’这个名字噢。”

我们在知道名字的情况下，获得理解对方的视角，而从那视角理解的东西被装入名字这个容器里。

我关于枫所拥有的视角或许只是很小一部分，离全貌还相去甚远，或许就像是在暗处勉强看到的他那侧面庞。不过，无论是多小的一部分，那对我来说也是令人喜爱的视角。从那视角看到的他那一切，都装进了枫这个名字里。

所以不论他的名字是什么，我也都会喜欢那名字吧。不论是怎样的由来，不论带有怎样的心愿、祈愿或诅咒的名字都没关系。是内容物很美好，所以那才是本质。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枫说了句“谢谢”。

＊

一离开房间，就听到关着的门后有小小的呜咽声。

我尽可能注意不出声哭。不想妨碍他发泄痛苦、悲伤之类的，连泪水滴落地上的声音也害怕发出来。

从很久以前开始，即使是在失去名字的五年间，也还是有件一直记得的事情。我爱恋着枫，很想支持那名字里装着的一切印象、本质之类。至少，是想成为他的救赎。但没能办到。

胡乱拭去眼泪，我看到过道另一头有名女性出现了。

第一卷 第19话 即便那爱意没有名字——三好爱

深绿色书上写的字，我看不了。

我盯着书页，思考起来。贾巴沃克。那东西如果存在，那我是对冬明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啊。我没能接纳那孩子。而那孩子明明给了我好几次机会。

心中条件性反射地浮现出借口——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谜之怪物偷走世界的一部分时，谁都不会记得被偷的事物。这种话，怎么可能会信呢。

但罪恶感抹消不掉。冬明。很想抱住那孩子，向他道歉。只要能再次见到冬明，不管被怎样责怪都没关系。冬明。我心中反复念着那孩子的名字。

终于，突然之间，书页上的字有了意思。不是全部，只是短短的一行。不过，确实是连我也能看的。

——要拆解爱意才行啊。

我知道那句话，是英哉先生某天说过的话。要拆解爱意才行啊，这是为了在那上面，构筑起正常的爱意。

＊

那是冬明还在肚子里的时候。

当时还只有10岁的枫应该已经睡了。在夜深的时候，我和英哉先生在客厅的桌边相对而坐，喝着热牛奶。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当时我精神状态上有些不安。我以前有从朋友那里听说产前抑郁症的经历。虽说与那相比好得多，但忽然之间就有消极情绪膨胀开来，莫名有些想哭。

“毕竟要担负起谁的人生，会不安也是当然的。”英哉先生这样说道。

我对那话有点焦躁。虽然明白要看自己的接受方式，但我嘴上说着“感觉像是事不关己呢”。不需消化就能向对方传达这样的事情，是我们之间很棒的一点。

英哉先生苦笑着回答：“或许是这样。我倒是觉得比起枫那会儿好不少了。”

“那孩子那会儿感觉事不关己吗？”

“不太清楚成为父母这件事嘛。”

“现在呢？清楚了吗？”

“多少有点吧。”

英哉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时候的他是在头脑中整理要说的话，于是慢慢地喝着牛奶，等待后续。温热的牛奶感觉甜甜的。

“对孩子的爱意和对自己的爱很像。我就像是重视自己的事情一样也重视枫的事。不过，枫当然不是我自己。要对那差异有所自觉，并接纳它才行。”

当时的我觉得英哉先生的话有些难懂。感觉挺具体的，但试着好好理解这话时就觉得非常抽象了。

差距，我重复了一下，英哉先生点点头。

“简直好像枫就是我自己一样。那孩子受伤的时候我身上要是没流血就觉得不可思议，这种程度。感觉我有权把自己的一切都施加给那孩子，像是那孩子的价值观、善恶观念之类，感觉这些可以像自己的东西一样都给他定好。”

“但，不是这样的吧？”

“嗯。不可能这样。必须要把像极了自己的那孩子当作和自己不同的人来爱。取得这样的爱会不会就意味着为人父母呢。”

那时候我不太明白。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就能和英哉先生产生共鸣。

不管谁怎么说，冬明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我是真心想这么主张的。不过内心理性的部分知道并非如此。我知道要是真的把类似爱自己的东西原样强加给冬明，对那孩子来说就只有痛苦。那么我必须要把那爱意置换成别的形式，也就是换成父母对孩子的爱意。

所以英哉先生才会提议给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取名为冬明吧。虽然那时候还没定下“冬明”这个名字，但总之他说想取个不加入我们的心愿之类的名字，希望绝对不要混淆自己和心爱的孩子。

我问起突然在意起来的事情：“枫的妈妈是怎么样的呢？果然也是会在生孩子前感到不安吗？”

我们之间很少提起英哉先生前妻的话题。这对我来说是有些尴尬的话题，感觉对英哉先生来说也是同样的吧。

“没怎么这么觉得吧。虽说也可能只是我没注意到而已。”

“是吗。”

“她很单纯，所以好像只是为孩子的出生而高兴。”

“说得好像我不单纯一样。”

我这么说着，英哉先生有些为难的样子，发出小声否定的“嗯嗯”。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挑选着话语来回答：

“你呢，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不过小心谨慎和单纯不是没有共存的情况吧。而且一定是小心谨慎的那方更适合当父母。只不过单纯的人……”

英哉先生说到这停了下来。

说起来我母亲也是单纯的人。当然那并非褒义词。特别是作为她孩子的我看来，母亲虽然总是很朴实，但却是个不够周到，或者说对自己孩子没什么想象力的人。

终于，英哉先生说话了：“枫的母亲简直就像是爱自己一样爱着枫啊。”

当时的我想起了以前听枫说过的话。那是当我问他为什么决定不是和母亲而是和英哉先生一起生活时的事。

——妈妈还摆出一脸我肯定会选择她的表情，说话方式也是，说着任由我选，却一副答案已经定好了的样子。

我感觉能理解那女性的价值观了。这和我认为冬明是我的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感很相似。

简直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英哉先生说：“要拆解爱意才行啊。那就是在构筑新家之前，把旧的家夷为平地。就像是用撬棍拆毁墙壁和柱子。这是为了在那上面构筑起正常的爱意。要把不知不觉间产生的扭曲爱意拆解掉才行。”

那是你选择离婚的理由吗？那时我很想这么问。枫的母亲是不是没能拆解爱意再构筑？然而那问题实在是有些莽撞，因此当时的我只是默默喝着热牛奶。

如果现在，英哉先生在我面前的话，大概会这么问吧：

——那是你自杀的理由吗？

那个人通过自己的死亡，亲自拆毁从地基开始就歪曲的家庭吗？然后希望被留下的我构筑新家庭吗？这是有多自私任性啊。

比起悲伤更多的是孤独，很想叫喊出来。

然而，在那之前听到了哭声。

＊

那是很奇妙的哭声。明明是啜泣般细微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像是在耳边响起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直传到这里的。

我感觉那是枫的声音，但难以置信。毕竟那孩子从8岁起就和我一起生活，我有见过他的哭脸。不过回想起来，不记得听过枫的哭声。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听到声音的方向迈步。那像是入口的门对面传过来的。我打开门。

前方是狭窄的玄关，过道一直向深处延伸。那景象令人晕眩。不论是伞架还是那上面的伞，不论是玄关的威尔顿地毯还是壁纸或天花板，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见过。这里是直到五年前我都一直住的公寓。图书馆门对面有这过道，我没觉得不可思议。我已经——一定是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置身于自己的常识之外了。

尽头是枫的房间。在那门前，有一名少女站在那。

ALICE。我走向她，就在还有几步的时候，她开口说：“还记得我吗？以前见过。”

我忘了她的事情。不过，这么一说就想起来了。好几次来过我们家玩，是枫的朋友。

我一点头，她就说了起来。和在公园里与冬明一起时的她印象不同，那是一副具有切实感的稚气面孔。

“帮帮忙，”近看发现她眼睛红了，“那时候要是也这样做就好了。枫在哭，帮帮忙吧。”

她改变了一下站在墙边的位置，我和门之间就没了任何遮拦。

我不太明白。今天总是遇到莫名其妙的事情。然而我不得不向前进。

一打开门，就看见儿童房间的窗外即将迎来夜晚的天空。是黄昏仿佛风化了一般的深蓝色天空。在那窗户对面的墙边，枫蜷缩着。手机就掉在那孩子边上，屏幕亮着朦胧的光。与那光形成对照的是，枫的周围看起来很暗。那孩子在暗处的身影仿佛很年幼，像是和冬明相差不大的年纪。不过，在那里的无疑是20岁的枫。枫流着泪，肩膀颤抖。面对那副身影，我不由得不安了。

枫好像没注意到我进了房间。我走向枫。身后的门关上了，大概是名为ALICE的少女关的吧。枫听到那声音，抬起脸，我不禁出声问：“怎么了？”

枫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嘴角抽动，眼睛睁得很大，眼珠被泪水所扭曲，像是中了陷阱的野生动物惊恐地恫吓着的面容。我立即跪坐下来，抱着枫。

“没事的，”我没来由地脱口而出，“没事的，有什么就跟我说。”

环抱在枫背部的手使了点力。我对作出这样的事情有些罪恶感，感觉不能莽撞地靠近这孩子。

我总算有所自觉了。真心来说，我没觉得这孩子是自己真正的儿子。和冬明完全不同。这孩子不属于我，我对这孩子的爱意不像是对自己的爱。然而毫无疑问，枫是家庭一员，是长期一起生活、我无条件释放爱意的对象。

“我知道了，”枫用细小而沙哑的声音说，“我知道了，要怎么让冬明回来。我知道自己必须丢掉的东西了。”

我没能单纯地为这话感到高兴。枫的声音很沉重，像是要碾压他自己。枫一吸气，我就能听到高音的嘶嘶声。我没法子，只是环抱着他的背。

枫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是我。那时候，我叫来了贾巴沃克。因为就是这样的吧？不可能不把那玩意当坏蛋。但，那是契机，冬明和我叫来的贾巴沃克相遇了。”

我没法准确理解那孩子说的话。不过，也没法插话。感觉我现在必须听枫诉说。

“所以说，都怪这个，我觉得冬明是被贾巴沃克附身了。虽说不知道附身的说法准不准确，但总之，他成了贾巴沃克的眼睛一样。要是我没叫来贾巴沃克，一开始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有住也不会失去名字，爱阿姨也不会这么辛苦，冬明更是不用消失了。”

我把枫抱得更紧了。

枫好像被他自己的话伤到了，身体颤抖着。那让人很难过。为什么枫得这么痛苦呢？这孩子总是很细腻，只是很温柔而已呀。

“很简单。那天，我要是原谅了那个就好了，就只需要这样。只要这样贾巴沃克就不会出现了。但，唉，我不明白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原谅那种东西啊。”

最后的一句话像是在喊叫。

感觉我像是被那声音判罪了，因为自己不知道这孩子的痛苦是什么，也不知道支援这孩子的手段。仿佛口头上说着我是你母亲，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样被问罪了一样，胸口很痛。

枫不再说了，我总算问他：“没法原谅什么？”

枫双手抓住我的肩膀，轻轻推开了。单单隔着这孩子手臂长的距离，能看到枫的面孔稍微取回了一些理性。虽然脸色还是很糟糕，但能知道他眼睛有好好地在看着我。

地板上的手机被枫捡了起来。那屏幕上有个巨大的裂纹。

“知道KISASAGE吗？”

只有名字的话是不知道。但一看手机屏幕，就有鲜明的记忆复苏了。KISASAGE是穷追不舍地持续非难英哉先生的账号。枫手机上显示着见到过的头像。——这家伙，好像死了呢。真是过分的话。

枫立马把手机屏幕倒扣着放在地板上，然后眉头拧紧。那表情，和这孩子的父亲相像。

“抱歉，爱阿姨，不太清楚该怎么道歉才好。”

“为什么你得向我道歉哪？”

“KISASAGE是我母亲。”

“咣”地一声，世界歪斜了。判断不出那是错觉还是这特殊的世界上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我屏住了呼吸。

真的吗？真的是这孩子的母亲咄咄逼人地一直把英哉先生逼到死吗？我感到像是要冻住般的恶寒。气血上涌，鼻尖像是被按住了一样的疼。感觉像是看了很恶心的东西，那犹如长时间放置的死尸生了蛆。胸口膨胀着不适。但……

“那你不就更没必要道歉吗？”

连我都这么惊愕了，真不知道这孩子感到的痛苦该有多大。要是世界上最不能伤害这孩子的人这么深深地伤害了这孩子，那比起我，这孩子才更是受害者。

枫的声音在颤抖：“我该怎么原谅那个人哪，要怎么才能不把那东西当成恶啊？这根本办不到啊。可是，现在却得这么做。”

似乎是忘记了呼吸，我勉强吐出滞塞的呼吸，细而长地呼吸，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我不太明白。可是，总之你没法原谅妈妈吧？”

枫点头：“要再次改变世界。既然问题出在五年前的我叫来了贾巴沃克，那丢掉那个就行了。这样就能取回冬明，他就应该能和贾巴沃克毫不相干地生活下去了。”

我皱起了眉。不是不相信枫说的话，也已经没心力怀疑什么了。然而这孩子的话未免也太过凄惨了。

KISASAGE的真实身份不论是其他的什么人，枫应该都不至于这么不安定吧。要不是骨肉至亲，就不会这么悲伤、痛苦、失望了吧。家庭是有前提的，有类似肯定、安稳的约定之类。孩子会无条件信赖父母，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本能。而且，那本能绝对不能遭到背叛。

KISASAGE究竟想做什么？是希望英哉先生死亡吗？是无法原谅枫离开了她自己身边还能健康成长吗？

冬明消失了……在英哉先生没和我结婚的世界，社交网络上似乎也没有发生激烈的非难。那么KISASAGE真正无法原谅的，也许是我们的婚姻，也许是无法原谅少了她的英哉先生以及枫构筑了新的幸福家庭。若是这样，我就也还是KISASAGE的目标吧。是还想着通过破坏我小小的家庭来让枫回到她身边吗？又或者说，只是厌恶了一切吗？——枫的母亲简直就像是爱自己一样爱着枫啊。英哉先生这么说过。那么，她是像自残一样，觉得也能伤害这孩子吗？

能够理解，亦或是无法理解，若要从中选择一个，那我感觉自己能理解KISASAGE的情感。要是弄错某些前提之一，我会不会也变得像KISASAGE那样呢？我分明地想象出自己在肆意妄为的怒火下，自己内心某处决不能欠缺的东西缺失了的恐怖。

然而，要说原谅不原谅的话，当然是不可能原谅KISASAGE。我对于收拾向我家庭出手的人不会犹豫。即便形式不同，但KISASAGE大概也抱有类似的愤怒吗？KISASAGE坚信是我或英哉先生夺走了她的家庭——也就是夺走了枫吗？

我开口了。答案只有一个。

“你用不着原谅KISASAGE的。”

当然了，这种事情。

为什么得原谅这样恶心扭曲的东西呢？否定就行了，抗拒就行了，按自己所想的打一顿、踩一脚、吐唾沫也行。要是连碰一下都不舒服，那默默背转视线也行。

但是，枫使劲摇头：“可那就取不回冬明了。”

“没有其他办法吗？”

“或许有，但，不知道。朋友说过了，贾巴沃克的影响难以预料。光是很小的事物变化，世界也可能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所以，消除贾巴沃克现象的契机是最合规的。”

“合规是什么？这种东西怎么都行。你没必要受苦。”

“不是的吧。”

虽然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笑，但枫似乎笑了。感觉仿佛放弃了一样，用他那无力的面孔看着我，说：“爱阿姨就不是这样的吧。想想冬明的事情就行了，毕竟是他的妈妈。只要是为了冬明，我的事就不用在意的。”

“可是……”

“我啊，挺喜欢这样的。虽说尽是强加了我自己理想的东西有些对不住，但我想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我希望冬明的妈妈会是我能够信任的母亲哪。”

不是的，很想这么大喊。就像我是冬明的母亲一样，我也是枫的母亲。我一直有成为这样的自信，而且很强烈，真的很强烈。

然而，心底里并非如此。

“不管是你还是冬明，都很重要，没法分先后顺序。”

“嗯。”

“其实，可以的话，我是想这么说的。”

“嗯。”

“但，也不过是想说而已。”

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我还是最想取回冬明。即使会给枫造成多大的伤害也是吗？嗯，就是这样。这是有多自私任性啊。我即使是让枫痛苦，也得取回冬明。

枫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习以为常的那种。

“是呀。血缘关系果然还是挺重要的。”

我要是有说“不是的”这话的资格就好了。

KISASAGE的真实身份是这孩子的骨肉至亲也没关系。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也没事。要是能这么说就好了。然而我说不出口。为什么？明明一个理由都没有，真的是仅仅一个也没有。明明应该是怎么也没必要被血缘关系这种东西所诅咒，我却被那诅咒束缚着。

所谓的家庭是什么？所谓的血缘关系是什么？我还没法将它拆解。

然而，枫说：“即使是这样，我也还是可以把爱阿姨当作家人吗？”

回过神来，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了。那是我该说的话。我到最后得坚持自己仅存的一点倔强。

“当然了，这是当然的。”

我没有自称这孩子母亲的资格。明明不该是在这孩子面前哭的场合，不该是不像话地尖起嗓音的场合，必须给予这孩子的东西明明什么都没法给予。

即便如此，还是爱着枫，即便那形式和对冬明的爱意不同。即便没有类似“亲子”那样简单易懂的称呼，枫也是和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不相同的特殊的一个。连名字也不需要、没有前提条件的事物确实存在于此。

谢谢，枫说。那也是我该说的话。

枫伸手拿起倒扣在地上的手机。

“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为什么？”

“得要教训贾巴沃克吧？”

“那我帮不上忙吗？”

“已经帮了很多了。所以，我一个人也没事的。”

如果这个带着受伤的面容笑着的是冬明，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他身边的吧。然而，在这里的是枫。我要是想着连这孩子也无条件保护，大概就只是傲慢吧。

“明白了。不过，让我再抱一下。”

“嗯。然后，可以的话，我想你喊一下我名字。”

我双手环着枫的脊背，轻声说了句“枫”。枫。枫。尽可能灌注连我也不知名字的爱意。屏息凝气，紧紧地抱住这惹人喜爱的孩子时，枫好像在耳边微微笑了。

在能继续屏息的范围内这么抱着之后，我放开了枫。

＊

一出房间，就已经看不到ALICE的身影了。

我关上枫的房门，然后通过过道走向客厅。那是我们生活过的客厅，和英哉先生、和枫、和冬明一起，是我称之为家的房间。

那客厅里还残存着英哉先生的一些痕迹。架子上的照片里有他，笔筒里有他的圆珠笔，日历上有他的字。仅仅是这样，泪水就再次在眼眶打转。

——我们在这房间里幸福地生活过。

即便并非十全十美，即便并非如同孩童时期描绘的那样，那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然而这房间已经被拆解了，所以我得要重新构筑新的，和枫以及冬明一同，以正常的爱意为地基，构筑起同样美好的事物。

我在餐桌上看到有个小盒子放在那里。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某时在沙滩丢失的戒指。

第一卷 第20话 类似撬棍的东西——牧野枫

五年前的那天，我遇到了贾巴沃克。

那家伙的声音简直像是在狞笑。

“什么嘛，脸色也太差了吧。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呀？”

当时的我没法无视那句话。贾巴沃克的声音就像是从我内心响起来的，和那家伙的对话像是自问自答。

“知道KISASAGE的真面目了。”

“嗬，KISASAGE是？”

“杀了爸的怪物呀，看，在那。”

我用视线指向躺在地上的手机，贾巴沃克就看向那个。

“嗬，这家伙让你很震惊啊。”

“KISASAGE，是我母亲。”

“原来如此。那真过分。”

虽然这么说着，但那家伙一开始就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吧。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要压住我，它仍然龇牙咧嘴地笑着，说：“那么，让你痛苦的东西，那真面目已经很明了了吧。KISASAGE之类的，到目前为止本来应该是怎么样都行的吧？那是让人生气的家伙，但也只是这样。燃起你怒火的是，那家伙的真面目是妈不是吗？你很喜欢家人吧？一直很喜欢很重视吧？就是被重视的东西背叛了所以才会这样面部扭曲吧？”

啊啊，就是这么回事。

六岁时双亲离婚，我和爸两个人一起生活。当时的我只能声称即使两个人生活也很幸福。而那，应该不是谎言，应该是发自内心如此相信的，但也有逞强的部分。

在无可奈何而孤独的夜晚等时候，我寻求着母亲，其实相信着家人是美好的事物。

贾巴沃克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不用说，你完全不坏，是个挺善良的少年。不过，正确的你为什么得这么痛苦呢？很明显哪，是世界有错误。那么，你不得不给它定罪，不得不把错误的事物揉皱成一团丢掉。”

是了。就和贾巴沃克说的一样，是世界有错误，我不得不否定那部分。

毕竟，就是这样吧？KISASAGE，我母亲所做的并不正常。那家伙企图毁掉我。她自己在远处安全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把我打倒在地。即使我因此毁坏，坏的也是KISASAGE。无论我怎样否定那家伙，也全是那家伙的错。

感觉脑袋轻飘飘的，大脑里的血液好像不太流通得起来。说不定我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我思考着这样异想天开的事情，而心脏发生咚、咚的声音，跳动得很剧烈。空气稀薄，不太能呼吸，就像是在溺水。为什么得在自己房间里溺水？不，这里说不定不是我的房间。我的安身之处说不定其实除了那过分的母亲身边之外别无他处。胸口有着莫名的沉重感，像是埋藏着因传染病死去的老鼠尸骸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我想将其倾吐出来，但怎么也不太能倾吐得了。背脊有寒气流动，皮肤却有汗水渗出，手掌心湿漉漉的。当时的我不太正常。

KISASAGE，什么啊，那让人不适的东西。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存在于这世上？为什么那是我的母亲？为什么？

在我的耳边，贾巴沃克又低语了起来：“来，丢掉你要丢弃的东西吧。”

说不定那其实不是贾巴沃克的声音，说不定全是我的妄想。然而，即使声音可能是假的，但贾巴沃克确实就在那里。

忽然，冬明的身影进入我的视线。他用那睡眼惺忪的奇妙面庞，看着我脑袋上方，像是猫忽然凝视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他一定是看见贾巴沃克的身影了吧。

——行的吧？你。

内心如此低语，有个正常的妈。

指尖很冷，就像是触碰到了爸，于我而言唯一自然信得过的家人的遗骸。不过那触感比人的肌肤更硬，所以或许还是有些不同。当时，我触碰到的，或许是瓦解家的道具。

我回应贾巴沃克的声音：“明白了，不用再需要什么妈了。”

和那个人的回忆之类、对那个人的情感之类，这些全都不需要了。全都只会让我痛苦，所以想早些丢掉，轻松起来。

冬明说：“在和谁说话呀？”

看向我的眼睛实在是美丽，因此我觉得这小家伙什么也不知道，对于我在痛苦的原因一无所知。

“贾巴沃克。”我答道。

五年前的那天，贾巴沃克第一次在冬明面前出现了。

我唤来的贾巴沃克夺去了我丢掉的所有事物。而被留下来的我已经忘记了贾巴沃克之类的事情。

＊

贾巴沃克是《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诗中登场的怪物。

而那怪物能被名为Vorpal Sword的斩首剑消灭。关于vorpal这个词，路易斯·卡罗尔自己说“不太清楚”，但据说那可能是意为“话语”的verbal和意为“福音”——“绝对真理”的gospel组合而成的。两个单词各取一个音节就成了vorpal。作为激烈议论产物的怪物，被真理话语的剑所斩首了。

我手中已然有了Vorpal Sword。那是前端弯曲、整体细长的铁棒，很重。而我，并非已经20岁的我。15岁的我握着类似撬棍的东西。

我思考爱阿姨的事情。我从没觉得她是母亲。连一次都没有弄错。不过，我头一次体会到了和那相似的感觉。被她抱着的感觉还留在体内。为我而流的热泪的热量温暖了我身体。

“我要是能喊她叫妈就好了。真的。”

那不是自言自语。

面前有着怪物，贾巴沃克。那像我读不懂的文字一样没有实体，却毫无疑问就在那里。贾巴沃克回应道：“不，你的母亲只有一个，而你丢掉了那一个。会丢掉那种东西是当然的。”

“不对，我，丢掉了不该丢的东西。”

“是说那母亲很重要么？”

“不是这样。不过，爱阿姨和冬明都是我的家人。”

那天的我，真的是想原谅母亲吧，仅仅出于血缘关系的理由。然而，没能原谅，怎么也没办法。所以只能丢弃了对那个人的——那也就是对家人的愿景。

但，不对。

“我觉得自己真正不得不接受的可能是讨厌那个人的心情。其实我庆幸能够真的憎恶亲生母亲、从心底里怨恨她。”

“但那很痛苦吧？没必要带着没用的累赘生活下去。这种东西，丢了才是正确做法。”

“其实，不是没用。”

我至今仍觉得当时的我什么也办不到。即使那里有好几样重要的事情混杂在一起，也只能把沉重的东西一起丢掉。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我那‘枫’的名字就像诅咒。

然而有住说了喜欢那名字。所以我会流出眼泪。五年前，连流眼泪也办不到，连那余力也没有。

哭得不成样子的我，得到了爱阿姨的拥抱。然后她一起为我而哭，告诉我说没必要原谅那个。还温柔地，真的很温柔地喊了我的名字。她喊我的声音给了我名字以温暖的意义，让我记起自己一直以来都持续获取着那份热量。所以已经没事了。

“已经明白了。”

“嗬，什么？”

“并不是丢掉就行的。是为了重建而破坏，那就是撬棍的工作。”

“破坏什么，重建什么？”

“家庭吧。”

或许其实有更合适的词，但，感觉不管用什么词都行，总之，是被赋予我内心那家庭概念的名字。

我现在也仍然对自己的母亲深恶痛绝，只要回想起来就会有令人作呕的不适感。然而那不会成为对我的诅咒，不会作为全盘否定家庭这种东西的根据。不论一开始手里的那一个有多么丑陋、支离破碎，也不是不能追求下一个。

“我现在也还是憧憬着美好的家庭哪。”

而且，那大概是只要承认就能到手的东西。我身边一直有爱阿姨在，有冬明在，其实没有什么不能称那两个人为我家人的理由。

所以我要否定。面对五年前丢了对家人的希望的那个自己，用类似撬棍的东西猛击。贾巴沃克好像还在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那声音了。不知何时被那家伙偷走的无用之物，对于如今的我来说依旧是无用之物，但到处闪着光芒。

在撬棍就要击中之前的贾巴沃克既像是我自己，也像是位于远方、毫无干系的那些人们的喧嚣声。

说不定贾巴沃克是在那两个边界上产生的。我将私人化的正义施加给世界，世界将其不负责任的正义施加给我。贾巴沃克说不定其实是将原本不相干的两样东西强行连接起来、用类似“常识”等词汇所归纳、没有实体的诡异事物的名字。虽然这么觉得，但到头来那家伙依然是个不明身份的怪物，发出毫无意义的高叫声消失了。

我放开撬棍，为的是完成最后的工作。

贾巴沃克消失后，留下来的是屏幕碎裂的手机。

＊

而后，我还是在那儿童房间里，坐在墙边。

从耳边的手机中能听到长长的呼叫声。

我在想，她会不会不再接我电话了。但终于，听到了像是不悦的声音：“什么？”我发话：

“你就是KISASAGE啊。”

很长时间里，她都沉默不语。明明是她自己摆明身份的，为什么还会沉默呢？那还真是蠢。

终于，她简短地回答：“那又怎么？”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像是蔑视着我这边，但又像是在勉强削弱我这边的气势。

“没什么，只是，要告诉你，我最讨厌你了。”

那句话现在仍在内心喧闹，但也觉得最终会习惯起来吧。我有信心在憎恶这个人的情况下变得幸福。

手机的另一端，她说：“哎哎，这就行了。你一直恨着我活下去就行。”

那声音莫名很开朗，像是放心了下来。我试着想象她的心情，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事情不可能明白，即使明白，也没什么用。

取而代之的是，我试着问出了忽然之间浮现的问题：“为什么，是枫？”

我等着她的回复，但她长时间沉默着，我想着可能是没表达清楚问题的意思，就补充说：“听说我名字是你选的和你一样的木字旁，不过，为什么选了‘枫’？”

即使是这样，她也还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非要知道不可的事情，我打算就此挂断电话。但就在那之前，她说话了：

“因为我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梓’这个名字？”

“没必要特地在名字里加个‘辛’这种字吧？”

“然后呢，为什么是‘枫’？”

“因为总觉得能把辛苦的东西都吹走。”

我不由得笑了。

真是无聊的理由。这个人一定是在哪都以自己为中心。我很想以冬明这样的名字生活。那小家伙的名字很美好，而我的名字很讨厌。毕竟左半边证明我流着这个人的血，右半边则是由这个人无聊的愿望所组成。

然而，也不是只有讨厌。我强行说谎：“我想要的东西你一个也没给我。不过，只有那名字很中意。”

我相信，这个谎言，总有一天——就在不久之后就会成为现实。毕竟是我很喜欢的人们好几次呼唤我的名字。就像有住说的，今后我名字的意义也会不断变化。而那，一定是好的变化。

“我不知道啊，这种事。”她说。

我连再见的招呼也不打，就挂断了电话。

我不会再给这个人打电话了吧，或许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后一次听她的声音了。然而那声音仍在耳朵里回响：

——你一直恨着我活下去就行。

真的会这样吗？我今后会以这样无聊的生活方式活着吗？

感觉终有一天，我能够忘记她的事情吧。即使不依赖贾巴沃克这样的东西，也能自然地忘掉。但那也可能只是非常乐观的设想。回想起爸的事情时，也还是会一并思考起那个人的事情吧。在看到‘枫’这个名字时，也还是会有那个人的声音在耳朵里回响一阵子吧。无论如何，血缘关系这种东西，如果成不了祝福就会成为诅咒吧。

那么，其实那也行。即使还怨恨着那个人，但还能把什么人唤作家人并爱着那就行。

从窗外看到的天空已经不能称之为傍晚的天空，新出现的夜空中，月亮闪着淡淡的光。

我站起身，离开孩童时期生活的房间。

很想早点回到爱阿姨和冬明所在的地方。

第一卷 第21话 无论身处怎样的世界——三好爱

醒来时，发现我在客厅沙发上。

不是在看着不可思议书籍的那个图书馆，也不是在直到五年前都还生活在那的公寓，而是现如今我和冬明生活的房间，在非常廉价——清仓出售下便宜买的沙发上。

我的两颊很热。左边是枫，右边是冬明在睡着。于是，就明白枫的贾巴沃克已经成功消灭了。

我抱住冬明，紧紧地、紧紧地、尽可能用力抱住，为的是不让这孩子再跑到哪里去了。然后冬明像是醒了，在我耳边像是低语般说着“好难受哇”。

我瞪视冬明：“到哪里去了啊？”

本来算斥责一番，但冬明好像什么也不知道，连忙东张西望，慢吞吞地说着“哪儿也没去呀。”

“不记得了吗？你被贾巴沃克带走……”

不，和被带走不同吧，被偷？不太清楚，但应该是消失到了并非这世界的什么地方。然而冬明一脸认真地皱起眉头：“贾巴沃克？那是什么？”

“是你说过的吧。会夺走世界上的各种东西。”

“不知道呀。是说游戏吗？”

我呆住了，就像是我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其实真这样理解倒可能更有现实感。然而，冬明消失的那种恐怖感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也没法都当作假的。

胸中的安心感渐渐扩散，感觉就要哭出来了。于是我急忙再一次抱住了冬明，为的是罩住这孩子的视野。

那明明应该是顺利办到了，但在我臂弯里，冬明说：“在哭吗？”

不可能哭吧，我回答。然而眼泪无何奈何地渗了出来。至今为止我也还是不太明白贾巴沃克的事情。但总之，我们取回了冬明，这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没有什么其他结局了。

我姑且就这样抱着冬明。终有一天这孩子会从我手中消失吧。就算是现在，冬明在我手中的想法或许也是错的，或许是我自私的愿望。即便如此，还是想尽可能抱着这孩子抱得久一些。

冬明像是要安慰我一般，用他那小小的手掌贴着我的背。接着，像是放弃挣扎的乖猫，就这么让我抱着，额头的热量抵着我胸口。

枫好像还在睡，一脸就像是小孩子般纯真的面庞，作着细小的呼吸。

照枫的话来说，应该是打算“消去冬明扯上贾巴沃克的契机”。那孩子一定是办到了吧。所以世界再次改变，成了个连冬明都不知道贾巴沃克的世界。

这世界具体会怎么变化呢？这并不怎么宽敞的客厅要是一打开门，眼前会看见什么呢？

完全想象不到。但，也没有不安。

我身边现在有冬明，有枫，左手中指上还有那枚戒指。我作为地基的事物都齐了。为了构筑我生活下去的习惯或人生观之类的地基已经压实平整，坚固到无论多重的家应该都能支撑吧。

枫轻轻地“唔嗯”了一声，可能差不多快醒了吧。

回想起为这孩子做奶油炖菜的约定，我决定先确认冰箱里的东西。

尾声

现在，我想稍微说明一下自己所生活的世界。

有住好像完全忘了贾巴沃克的事情，就算见面时试着提到也是，她是个过着非常理所当然的生活的20岁女孩，离开家去上大学，一周里有一半时间里在兼职。兼职好像是在主要面向考中学的小学生的一对一辅导班做老师。

她所住的地方，是和我的单身公寓相隔约一小时电车距离的街道，算不上多远，也可说是意外地近。我为了履行午餐的约定，前往她所在的街道。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作为补偿的打算，食物是她准备的。

我们在有住的房间里相对而坐，吃了有住做的法式炖菜、上面放有柠檬片的鸡肉小炒、以及附近知名面包店里的短棍面包。无论哪个都十分美味，摆盘也很漂亮，但莫名觉得有些欠缺现实感。虽然吃相同年纪女孩所做菜肴的经验算不上多，但每次我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有点像是假的。

看来，在有住的记忆中，我们自从五年前爸死的那天起好像有点疏远。她知道KISASAGE的真面目，好像是那天从我口中得知的。由于在那样的事情之后不久我就搬家了，所以产生了距离也是自然的。不过我们都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好像也不是什么交流也没有。

有住很在意那天的事情，毕竟她向我强烈主张联系母亲。她那份后悔在世界改变之后也还是一样。

“虽说没准是会伤害你的说法，”她以这句开头说，“我自从那天之后经常思考起妈妈的事情。该怎么说呢，她也理所当然地有自己的人生，而那人生中有相当一部分好像为我而割舍了。”

那还真好，我说。是真的这么想的。有住也回答：“嗯，真好。”

在她的记忆里，我们好像也是不久之前在车站的站台再会了。不过那时候没有定下去图书馆的约定。况且，这个有住好像也不知道Ilese纪念图书馆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定下了午餐的约定。那约定自此实现了。

有住那天好像需要为大学课题研究报告找某本稀有的书作参考资料，特地来到我家附近的图书馆——当然是排列着读得懂内文的书籍那种。在回去的时候，看到对面站台的我和冬明，就慌忙跑了过来。

我和有住热忱地聊到日暮，基本上是在交流近况，我的话里有近一半是关于爱阿姨和冬明的事情。有住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她说“毕竟和朋友聊的时候很少聊到家庭的话题”。

在走出有住房间前，我们约好近期一起去图书馆。她似乎有好一段时间要为课题研究报告到远处——我家附近——的图书馆去。这约定对我来说很愉快。结果即使世界大变样了，我们还是定下了关于图书馆的约定。

“那再见了。”有住说。我以同样的话回应。

如今已经有了名字的有住挥手挥了好久。

＊

即使在这边的世界，我和千守的关系也很好。

某个周一早上，两人在Box文学社，我对他说了很多。以“可以把这当作编造的故事听”开头，接着尽可能仔细地讲述了贾巴沃克相关的一切记得的事。

对于正在讲述的我来说，也觉得是毫无现实感的内容。即使这样，千守也还是没有中途打断或是不再听。大致全部听完后，像是愣着一样苦笑着说：“然后？你觉得解决贾巴沃克的所有问题了吗？”

不知道，我回答，“不过，已经不打算再和贾巴沃克扯上关系了。”

“为什么？如果照你说的话来想，今后也可能会发生贾巴沃克现象。又或者说，世界上的某处已经在发生了。而那是足以让人类灭绝的大问题。”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嗬，不太像你。”

“是吗？”

我本来就没闲心情要设法把贾巴沃克怎么样，要不是冬明卷入其中，我大概就不会这么积极扯上关系吧。感觉其实就算没有贾巴沃克，世界上的危机也散见于各处，比如KISASAGE那样的形式。

千守用食指指甲敲了一下桌子，说：“那，姑且把人类灭亡危机相关的放到一边吧。总之其他问题都解决了吗？”

“难说。”

五年前的那天，我没有唤来贾巴沃克。光是这样就改变了好几样事情。

最首要的是冬明没有和贾巴沃克产生关联，那小家伙当然也就没消失，在这世上朝气蓬勃地生活着。

爸的事情，和我记忆中的什么也没变。他还是在五年前因为社交网络上的事情而上吊自杀了。很容易就能找到当时的日志，他的死亡和贾巴沃克现象没有关联。

另一方面，对爱阿姨的非难消失得一干二净。据爱阿姨说，产生问题的那份土地买卖合同好像本身很快就无条件解除了。这件事的因果关系我就不太清楚了。

唯一能想到的一个，是KISASAGE——我的母亲。在和Ilse纪念图书馆相连的那个儿童房间经历的奇异事情好像对现实中的过去也有影响。五年前，我实际上在知道KISASAGE真面目之后又打电话给了那个人。那虽然是一通简短的电话，在告诉那个人说“最讨厌”她了之后，听说了我名字的缘由。然后，她或许是姑且满足了，至少是打消了陷害爱阿姨的想法。

既然KISASAGE的情感变化就能让爱阿姨免受非难，那也还是很可怕，可能KISASAGE背后和爱阿姨工作上的什么人有关联。爱阿姨也是这么想的，但不清楚是不是有其他原因在，她似乎在认真考虑换工作的事情。

我至今仍然没法理解KISASAGE的情感或思考的逻辑。然而在思考她的事情时，就会变得像是有些害怕，又像是有些悲伤。

她制造了庞大的怪物。证明了一个人类孤独的怒火可以在世界上产生反响，最终声势浩大起来。即使一边的贾巴沃克在自己的巢穴里老实地沉睡着，另一边的贾巴沃克也还总是存在于这世上。而我没有任何具体的方法自保，只能和爱阿姨以及冬明一起相依为命。

所以，不可能全盘解决贾巴沃克的问题吧。即使看不到了，也是个随时会发生在身边的问题吧。

“总之，我打算稍微再喜欢一些自己的名字。”

我试着这么说着。姑且作为应对巨大问题的微小目标。

千守非常认真地点头：“我还是挺喜欢你名字的。”

“那真的谢谢了。”

“不用谢。”

然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贾巴沃克的话题。

千守好像把那当作单纯的虚构小说，兴致勃勃地听着。

＊

这世上记得贾巴沃克的，只有我和爱阿姨。但其实我觉得还有一个人。

在爱阿姨因工作而晚归的夜里，我带冬明出去吃饭了。问他想吃什么时，他说了“热狗”，所以特地出门搭乘电车到了海岸附近的热狗店。晚风很冷，已经到了热红酒显得更加相衬的时节了。

“其实，是记得的吧？”

冬明有些困惑的样子笑了，将食指立在嘴前。那动作颇有大人模样。

我莫名觉得能理解冬明的心情。冬明为了保护对他来说的重要东西，选择了会让自己消失的办法吧。那当然并不该褒扬。这小家伙自己大概也有类似罪恶感的心情吧，即使对方是爱阿姨——又或者说正因为对方是爱阿姨，当时不想谈他自己的心情吧，那所以就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总感觉那好像有一点狡猾，但也觉得那样就行了，亲子之间又不是不能什么秘密也没有。

我们并排眺望着夜间的大海。海面映照的月光像是海上出现的道路，断断续续地延伸着。从某处听见了“啵——”地一声单调而迟缓的汽笛声，但没看到船影。

贾巴沃克从我们这里夺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们从中取回了好几样。而后我回想起对家庭的憧憬。归纳起来的话，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这些而已吧。

“贾巴沃克已经不在了吗？”我试着问了一下。感觉比起我，冬明对那怪物知道得详细多了。

“贾巴沃克，是在的。”

“现在也是？”

“嗯，一直是。”

“你还能听到那声音吗？”

“没有，听不到了。我也接受了贾巴沃克，然后西格纳尔就不再响了。我一定是已经没有和那怪物战斗的意志了。”

总感觉那好像是件悲伤的事情，感觉三好冬明这个纯粹的事物有了一些缺损。然而那缺损一定也是件美丽的事物，就像满月和新月不分上下。

“那，为什么知道贾巴沃克还在呢？”

“我颜料盒里是12种颜色了。”

“12种颜色？”

“一种颜色回来了，另一种还是缺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

“不知道，不过，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这样啊，也是。

就像冬明说的吧，这世界依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持续缺损下去吧，什么人所相信的正义将世界割去了一些吧。

我们在缺损得千疮百孔的世界上，毫不自知地生活着。贾巴沃克这个存在非恶亦非善，应该只是自然存在于此的吧。

然而我有绝对不想失去的东西。那一旦有点缺损，会立即注意到，不论怎样也要取回来。

冬明说：“哎，枫。”

“嗯？”

“其实我想把枫叫作哥哥。”

我看向冬明的侧面庞，那小家伙依然眺望着夜间昏暗的大海。唯有月光照亮水平线，是直接与天空相连的大海。

“我其实也想被你这么叫。”

“真的？”

“嗯。”

我至今为止之所以没能这么说，果然还是因为我内心有什么欠缺着吧。和贾巴沃克无关，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感觉家庭就像是“常识”这样顽固的象征，明明什么根据也没有，却当作理所当然正确的事情被世间强加上去。不过，即使常识这东西不靠谱，但我明白自己还是会出于自己的情感去爱着名为家庭的事物。

冬明略微低着头，像是有些害羞的样子，说了句“这样啊”。

我确认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时钟，是时候得回家了，要在爱阿姨下班回来的时候两人一起说一句“欢迎回来”。

我们今后也还是生活在有贾巴沃克在的世界。在持续欠缺的世界上，即便如此也还是同时会偶尔取回什么，获得新的什么。

那一定是很自然的，所以这里并不是只有悲伤的世界。

【参考资料】

※《详注アリス 完全决定版》 作者：Martin Gardner, Lewis Carroll；译者：高山宏；亜纪书房【译注：原版为《The Annotated Alice》。台湾的大写出版有译文《爱丽丝梦游仙境与镜中奇缘》】

※《科学革命》作者：Lawrence M. Principe；译者：菅谷暁、山田俊弘；丸善出版【译注：国内译林出版社有同名译本。】

※《ガリレオ裁判――４００年后の真実》作者：田中一郎；岩波书店【译注：国内的新星出版社有译本：《四百年后的真相》】

【译注：引用】「运命の人」（《命中之人》）——スピッツ（sptize）